《光未予我》 序 「小安,你还恨我吗?」 晨光透过半透的纱帘静静洒下,落在米sE地毯与低饱和墙面上,也落在空中缓缓飘荡的尘粒上,映得温柔。床单里有yAn光晒过的味道,柔软JiNg的甜香里裹着一点木质调的气息,如同他身上那种说不出口的温度。 而那低沉的嗓音,仍在小安耳边余韵未尽地盘旋。 她把环着她的那只手拨开,翻身面向他,鼻尖轻轻蹭过他的鼻梁。 「恨。」 恨Si你了。 男人没说话,只是有点坏心的笑了。他抬手扶住她的後颈,将她缓缓拉近。唇覆上唇的那一刻,灼热与平静并存,攀上小安的心窝。 「那我该怎麽做你才不恨我?」 小安张开了眼睛,没想到被男人直gg的眼神盯得无地自容。 「……Ai我。」 她扁了扁嘴,将视线移开。 光未曾予她的那段时间,彷佛整个静止了。她只能在黑暗中匍匐,试着抓住一点点亮光。那时,她对黑暗的恐惧深重,碰到什麽都像被尖刺扎进皮肤,痒又痛。 我恨Si你了,阿森。 恨到必须要你Ai我,直到永远。 「好,我Ai你。」 阿森再次将手覆上她,晨光透过窗帘洒在他身上。 他的吻深刻而平静,像一b0b0涌来的海水,缓慢却决绝,把她溺没其中。 「不可以,认真回我。」 小安回过神来後轻轻退开,打算好好看看阿森。 而此刻阿森的眼睛弯弯的,眼底装满了她。 「过去是,未来也是,我都会Ai你。」 略带笑意的声音在她耳畔低低荡开,像一只手从心口探入,紧紧揪住她,往下扯。 「骗鬼。」 她想起所有哭着醒来前看到的画面,所有阿森不顾一切奔来的热烈——像多年以前的某个仲夏午後,悄悄在小安心口燃起,又悄悄熄灭的那一把火。 那天早晨yAn光正好,风牵走一整片乌云,为小安换来清朗的蓝天。 第一章小安与阿森(1) 「三、二、一,A——!」 这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上午,颜予安把便当从袋子里摆上制片桌,想。 导演坐在monitor前喊道,清脆响亮的声音从摄影棚里传来,震进她的耳膜。 她没有缓下手上的动作,仍仔细地排列便当——J腿、排骨、控r0U,三种口味一次满足。 从今天到现场後,她就暗暗下定决心:今天的目标是不让别组的人抱怨制片组总买一些垃圾喂他们。 於是她在健康餐盒、小火锅、便当里选择了最安全的那项。 「今天吃甚麽?」灯车司机经过她时缓了步伐,垂着眼睛偷偷欣赏这些香气四溢的便当,喉头往下滚了滚。 「你家老板Ai吃控r0U,就拿控r0U吧。」她拿了四个控r0U便当,轻轻放在他手上。 「我就Ai安姐的洞察力!」接过便当的灯车司机咧起嘴笑,语气渐地加大:「就因为安姐这麽懂哲哥,所以你每次敲哲哥档期,他都会有时间——」 「嘘。」她将食指抵在唇前,眼睛眯成一条线。「你再这麽大声,小心收音收到。」 灯车司机乖巧地点点头,抱着便当就偷偷溜了。 三月的气温不能说上很热,甚至对普通人来说还有点冷。但已经没了前几个月的寒气,每日的气温维持在16-20度之间上下浮动,这种温度对於他们这些拍片仔来说已是仲夏,毕竟在灯板跑上跑下的助理数不胜数。 而颜予安做为合格的制片,当然没有忘记他们的小小默契。於是她把某部分的餐费挪到饮料上,买了几十杯全冰的红茶,整齐的放在制片桌上。 虽说冰块融了大半,杯壁上冒出小水珠,但仍不减她满腔Ai意。 「卡!」 话音刚落,颜予安就推开摄影棚的铁门,对着里面的人喊: 「放饭罗!」 这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上午,颜予安把便当一个个发给剧组的工作人员,想着。 J腿、排骨——控r0U、控r0U、控r0U。 啊……?原来这麽多人喜欢吃控r0U便当吗? 颜予安愣了愣。她原本以为J腿便当的销量会最好,没想到率先被抢光的居然是控r0U便当。她太自信,这次还特别多订了J腿便当,以至於现在控r0U便当发完,连傅导的那份都没来得及留。 「我的呢?」傅岷站在她面前,手浮在空中,等着那份有点重量的控r0U便当落在他手上。 「……控r0U没了。」 这件事会为她的制片生涯蒙上一层Y影。 虽然生活制片便当乱买是常态,毕竟她听过技术组抱怨某制片大热天订小火锅到现场,还很自豪,那灯光助理形容那时吃饭的场面绘声绘影,堪称是现代的大型刑场。还有讲求健康的某制片,每次跟那制片拍,午餐都喜提少油少盐的Jxr0U便当,吃得尤为痛苦。 而且颜予安今天不只是生活制片,还是统筹。大至前期的敲档期、敲预算,小至现场订便当、发便当,甚至跑腿的工作都落在她肩上。 但这不是理由。颜予安追求的是技术组口中的天使制片,不,不只是技术组,她更要让甲方,让前期、现场、後期的所有工作人员都觉得她很优秀,不让傅岷因为发了个没用的烂制片而蒙羞,也不要这些技术组跑去别的剧组抱怨她买的饭多不合大家胃口。 所以当她得知今天控r0U便当跟J腿便当的b例抓错时,她不敢置信的往後退了两步。 「没那麽严重啦。」傅岷参透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不然给我排骨好了。」 只见颜予安猛地拿起手机敲啊敲。 「我拿罗?」傅岷把手靠向排骨便当,抬起眼看着颜予安。 还在敲,喀哩喀哩。看来她已经把件事放在心里了,指不定哪一天酒後要翻出来跟剧组的人一个个道歉了。 「真的没那麽严重啦。」 「不。」颜予安深x1一口气。「其实大家今天吃控r0U便当,是因为不用啃吧?」 「嗯?」 「因为没有骨头,所以可以很快就吃完。」 「……是吧。」 现场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烧钱。就算前期制出的通告表上,放饭时间理想的拉了整整三十分钟,还是会有各种状况导致时间Dey,再加上灯光组在放饭时间极有可能会先预打下一场的灯。所以压缩吃饭时间、增加工作时间是常有的事。 大家选择吃控r0U便当,是因为控r0U便当快、好咬碎、不用啃,可以在五分钟内狂塞猛塞解决一餐。 她怎麽就没想到!? 转做制片的颜予安已有五年的丰富经验,只因为刚好前几次傅岷接的案子太简单,大家吃饭时间长,都选J腿便当,她就这麽得意了? 「我烂透了。」颜予安给自己的制片生涯下了定论。 「没那麽严重啦。」傅岷已经在吃排骨了,嘴里仍嚷着同句话。 「傅导,我看你之後还是改发曼尼哥好了,我还不够格当一个制片,我要回去当制片助理。」 傅岷从她大一踏入这圈子开始看到现在,早对她这种反应司空见惯了,甚至她第一次在现场爆哭的画面还恍如昨日。 这小姑娘一直都是个完美主义者,对什麽事都有极高要求。 「好,下次发曼尼,你做助理。」 所以每次他都会答应她的妄言,陪她撞,陪她哭,陪她慢慢长大。 「……我要送便当给演员了。」 片还是要拍,可不能败在便当上面,今天还很长呢。 她打起JiNg神,俐落的拿起几个便当抱在身上。 拿到最後一个便当时,她的手忽然停在J腿便当上方,想动不能动。 「我便当只吃J腿的。」 十年前某个人说过的话就忽然钻进她的脑子里。 他坐在化妆镜前,昏h的灯光从他身侧倾泻,同时g勒出他模糊却鲜明的侧颜。他手上拿着便当,已经把J腿跟配菜吃得JiNg光了,独留白饭还静静躺在便当盒里。 那一瞬间,他抬眼看向她,纯粹的笑意在瞳底绽放;嘴角微扬,如晨光抚过心尖。 小小的梨涡挂在脸颊上,轻轻盛着她的梦。 高一班展时他们坐在後台的画面就这样倏然闪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甩甩头,试图把他的笑靥从脑海驱散。伸手拿起J腿便当。 这要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上午。颜予安从今早开始便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直到推开演员休息室的门。 暖hsE的灯光满盈在这个空间,也在她眼底化作柔润光晕。说来好笑,整间摄影棚都灰灰冷冷的,长时间待在现场,SiSi的白光总照得她心底发寒。而演员休息的地方却充满着这麽温暖的颜sE,彷佛只有这处是温馨地。 她踏入这个空间,冷气扑面而来,携带沁凉气息瞬间淹没肌肤,让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没有看向这里的任何一人,她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 「便当来罗。」 然後,一片Y影覆盖上她。她抬起头,那人就这样闯进她的眼里。 他肩披甲方品牌的深绿运动外套,里头一袭纯白无袖紧贴肌肤,隐约g勒出结实的三角肌与线条分明的x廓。N茶棕sE的短发经过造型,发尖微翘,像晨光下的落叶随风轻舞。黑sE眉毛本该y朗,却在那刻柔和如画,框起一双清澈的眼睛。 一抹寡淡的微笑在嘴角漾开。 他的梨涡还在同个位置,还盛着她的梦、满溢的Ai,以及无数次流泪的画面。 那些她试图要逃开的地方。 而他此刻能轻易将空气中的温度往上提。 「我来就好。」 轻扯低沉的嗓音,他接过她抱在身上的便当後走回他的位置上。 天花板暖h的灯光瞬间刺入她双眼,让她头晕目眩。 这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上午。颜予安要自己相信。 从接到通告的那天,她就希望今天会如往常一样,是再平凡不过的拍片日常。 第一章小安与阿森(2) 「嘎?」她在工作室里大叫。「甲方指定要许聿森来拍?」 傅岷坐在她隔壁的桌子,被她这样喊一声JiNg神都回来了。 他已经坐在这个位置剪片至少八个小时以上,中间除了上厕所外都在这台电脑前,连晚餐都是颜予安帮他拿回来的。 他坐在这里多久,就代表他看那过气老艺人多久。 这支广告的甲方有够机车,在最大限度内要求他改了整整十二次。每一次交出成片後给的回馈都是:「这个感觉不太对」,而温和的他总是耐着X子问:「是指节奏吗?还是您说的是画面感?」,得到的往往是:「就是感觉不太对,你们可以再剪一版吗?」 所以,深夜十一点,他还坐在工作室里,为了m0清楚甲方的脑袋里装了什麽。早知道就多花一点钱找剪辑了。 而她只是无聊的坐在他身旁,偶尔打打键盘,偶尔拨通电话,敲档期、敲预算。 他在一旁看着她,她的动作是有节奏的,每一下都像水面上的涟漪,优雅而从容。 直到她看到下支案子的演员卡,上面写着大大几个字——许聿森Seon。 「怎麽会指定让许聿森来拍?不用选角吗?」 「很合理啊,Seon现在正红,大牌子指定要他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哦……。」 一阵沉默。 「曼尼哥那天有空吗?还是让他去拍?」 「你g嘛?」 难得颜予安会做缩头乌gUi,这个回应g起了他浓厚的探究意味。 从他开公司前,她就一直伴他左右。他从未仔细思考,她在他心中占据何其重要的位置,甚至公司的名字"半格影像"都是她取的,他只知道这五年来,每次他标下案子後,她都会帮他完整,并把脑中的想法一一变为现实。 「……没啊。」颜予安撇撇嘴。「只是我第一次拍这麽红的歌手,我觉得我做不来。」 所以,他这几年来累积的每个导演作品,没有她其实是没办法完成的。 「怎麽会有你做不来的事?」他轻轻推动电竞椅,移到她身边,嘴角g起一抹笑:「你也是炙手可热的大制片耶?」 原以为会换得一点笑容,但颜予安只是垂下眼眸,盯着地面,难得的露出他没见过表情。 这让他有些错愕。 「你不用担心啦。」傅岷轻轻r0u了r0u她的头。「你这麽优秀,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没有她,就没了底气,她是他不可或缺的夥伴。他这样想。 「希望吧。」 而她,只希望至少拍摄那天,一切如常,无波澜打扰。 ?? 所以直到那高大身影投下一道压迫的Y影,她才感到无助。 她瞬间失衡。 没了尊严、没了底气。 许聿森——她这辈子都不愿再提起的三个字。 而现在这三个字化作熟悉的身影立在她身前,手上还拿着J腿便当。 「你记得我只吃J腿便当?」 一阵沉默。 「啊?原来你只吃J腿便当——?忘了,哈哈。」她扯了扯笑容:「那就好!因为控r0U便当马上就被抢光了,还以为你会因为没吃到控r0U不爽呢。」 一阵沉默。 「哈哈对了,吃饭时间有调整,因为今天行程有点耽误,原本表定十二点半开始拍下一颗,」她的嗓子缩了缩,抬起手表看了一眼:「……所以差不多两分钟後,就要请你移步你到副导那边了,再麻烦罗。」 「两分钟不够。」 两分钟够不够吃完一个便当?她不晓得。 她只知道今天原本都在表上,一切都再平凡不过。 灯光、摄影两组人马表定早上八点现场,他们没有迟到。 美术组表定七点现场布景,他们也没有迟到。 甚至她跟傅岷在六点半时就抵达摄影棚了,还有时间慢慢吃个早餐。 原本预计九点开拍,摄影机、灯光都架好、定好位了。 「啊所以演员呢?」 时间来到九点半,某个人在现场问。 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从门口穿过大家的耳畔,打破沉寂。 她也想问。 拍摄现场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烧钱,她早就说过了,而且这是有理有据的。 现场约二 十余人,一个人每小时的时薪落在600元左右,摄影棚一小时2000元,灯光器材一小时2000元,摄影器材1000元。 没有演员就意味着他们连一颗镜头都没法拍,然後目前剧组累积花费10000元,还不算她跟傅岷的薪水。 这花钱的速度就是用烧的都没这麽快。 甲方已经急得到处乱跑,制造麻烦了。 而许聿森这个老大爷——? 九点半才起床。 「抱歉抱歉,我们半小时後到。」 十点整,许聿森的经纪人小陈才传讯息给颜予安。 那时的颜予安早就焦头烂额,一边安抚在现场闲得没事做的大夥儿,一边用力敲手机,打出几个字:「陈先生,迟到对於艺人来说是严重的过失,若您要让聿森在业界名声好一点,请您让自家艺人遵守早就约定好的拍摄时间。」 然後再把这些字删掉,改传一个:「好的。」 ……再加点Emoji好了:「好的笑哭。」 所以两分钟到底够不够吃一个便当? 颜予安心里想的是,应该不行。 「那就麻烦你先把便当放一边,我们先把上午没拍完的画面拍完可以吗?」 但不行也得行。 颜予安压着心中的怒意,眉间微颤,却仍保持着笑容问。 「不可以。」 她正想惊讶於对方的回应。 同时间无线电传来傅岷的声音:「如果Seon不能先去找副导调走位,那就算——」 「可以。」 她的人生没有算了,也没有不可以。 「嗯?」 「我在回覆无线电。」她拾起笑容。 「哦。」 然後许聿森继续慢慢吃着便当,从J腿开始。 她看着他的脸,看起来仍是这麽熟悉。 彷佛时间倒退回到十年前,那个仲夏,後台的少年与Ai意刚萌芽的她。 「你也想吃?」 她发现自己盯着他出神。 「聿森哥,抱歉,今天的经费实在有限,所以请你移动你的尊驾,我们先把下一颗拍——」 「聿森哥?」他噗哧一声。「我们不是同一届吗?」 一阵沉默。 「小安?」 他轻声唤着她。 小安? 她上次听到有人叫她小安是甚麽时候?她根本不想想起来。 她只知道这声「小安」,像利刃般划破她的呼x1,瞬间将她拖入无尽泥沼的深渊,在空气中荡了又荡,与她缠绵。 她想努力拿起这场对话的主控权。她是制片,是来工作的,她要告诉眼前这个目中无人的自大狂:她要拍就拍,不是他说了—— 「算了,你快吃吧。」 而她不争气的嘴却只能吐出这几个字。 她的人生也许可以有「算了」,也可以有「不可以」。 因为不管是多重的话,在他面前都可以轻易的化作柔软的云朵,飘散无迹。 可不可以、算不算了——由他决定。 第一章小安与阿森(3) 那年她高三,准备毕业。 享誉北台湾的曜南艺术学校,在引颈期盼之下,迎来第五十届的毕业公演《安蒂冈妮》——古希腊神话的经典剧本。 作为这出戏的导演,颜予安不断自我激励,却也屡次垂泪。每次揩去泪痕,她都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这次的毕业公演,不仅历届学长姐会到场助阵,连展演老师在演艺圈的人脉好友们也将特别出席共襄盛举。 她该给足面子,把这公演排得很好。颜予安原本是这样想的。 直到某天,班上开始有人问她: 「欸,男主角都没有来排戏,还演得下去吗?」 一出戏没有男主角,还演得下去吗? 她不晓得。 但她当时是这样说的:「阿森是身T不舒服啦,他过阵子就来了。」 第一次的算了,是她替他说的。 而身T不舒服这藉口还是来自於他半年前传给她的一则讯息。 那时他们相约到剧场一起看一场舞台剧演出,当天她等了又等,他没赴约,直至舞台剧落幕後,只传了短短几个字:「抱歉,我身T不舒服。」 她在剧场大厅徘徊到落日余晖暗淡,攥皱了手中的票根,上面的字已模糊不清。 自此「身T不舒服」成了她心上无法癒合的伤口,也成了她给大家的解释。 「导演,男主角乾脆换人吧?」 第二十次的算了後,一起排练的同学看不下去了。 毕竟,他们做为第五十届,优等的艺校学生,背负着延续荣耀的使命。 是呢,乾脆换人吧?没有男主角,根本连一场戏都排不了,日历一页页翻向公演那天,他们是一秒都等不了了。 「你们给过他机会吗?现在就想换人是不是太急了?」 第一次的不可以,也是她替他说的。 同学们面面相觑,yu言又止,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出真心话。 但紧随其後的是几句窃窃私语,隔了两三天在他们之间悄悄蔓延: 「喜欢一个不喜欢她的人是甚麽感觉?」 「应该是颜予安的感觉吧——?」 「可惜许聿森从来没把她当喜欢的对象来看。」 她为他背负骂名,像剧中的安蒂冈妮一样不顾一切的保护自己所Ai之人。 「……因为个人因素,许聿森休学了,男主角要换人。」 经历了第二十五次的不可以跟算了时,科主任的话窜进她脑海里。 这是她第一次深深T会到甚麽叫刻骨铭心的痛。 他背弃了她,宁愿她被这些利刃千刀万剐,沉沦至万劫不复。 「导演,你再选一个男主角吧。」 颜予安慌忙站起身,点了点头。全班的视线齐刷刷投向她。 那晚她回家後,数了数替他说过的算了跟不可以,发现自己数满一只手都不够。她从傍晚哭到清晨,哭乾眼泪,哭清心意。 於是,她决定亲手埋葬那份情感,封锁许聿森。也开始学着不说算了,不说不可以。 她要把一切不可能发生的事变成可能,她要试图扭转她灰暗的青春,变得闪耀又动人。 ?? 而当她时隔十年後再次对他说算了时,她才发现她都没变,十年以来的坚持化为一团云雾,飘散在空中,把她苦心堆砌的光芒一抹而去。 这人还在她面前啃着J腿,怡然自得。 王八得令人愤懑。 「予安,你在吗?」 无线电传来傅岷的声音。 「在。」 「大家就定位了,可以请演员出来了。」 她抬起手表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四十五分。照表来看现在已经Dey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差不多40000元,这还不含她跟傅岷的薪水。 「吃得差不多了吧?」她忍不住问。 许聿森刚把J腿吃完,扒了两口菜。 「走吧。」他cH0U张卫生纸,擦了擦嘴後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相隔十年,他们的距离再次从数公尺骤然拉近。当他擦肩而过,一缕辛辣气息袭来,混着柑橘与玫瑰的清香,轻轻在她鼻尖绽放。尾韵悄然浮现,是一抹沉静的木质调——像森林里的桧木与Sh润绿叶,淡雅而清新。 这气味她从未真正闻过,却在这十年来无数梦境里反覆嗅着。 「你都没 变啊,连香水都没换。」 他的手停在门把上,语气从容又带点笑意。 「当初果然没挑错。」 随着他话音落下,茉莉花的甜香才自她身上浮现。 他送她的第一个礼物是罐香水。 十六岁生日那天,他送了一罐开架香水给她,当天晚上,她兴奋地把香水悄悄喷在耳後,伴着那GU甜香入睡。之後,她开始在想他的时候喷,却从某天开始,她已经离不开这熟悉的味道。第一罐用完後,又陆续添置了第二、第三罐,後来她也不愿去数到底回购了几罐。 汗珠滑落耳际。 「演员定位。」 颜予安在角落里微仰身子,面前摆着一台MAC。 她按着太yAnx,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 「Rolling。」 照这进度来看是不可能准时收工了。 她首先打开Line联络各大器材公司:「抱歉,目前Dey两小时,预计22:00现场收工。」 然後她切换视窗,深呼x1,面对这支案子的Excel表格。 继续拍下去,预算绝对会爆。 「三、二、一,A!」 现场顿时沉寂,只剩下她依旧急促的心跳。 手指在触控板上急点不放,关不完的视窗像火烧眉毛。 十年前他拍拍PGU离开,她留下替他收拾烂摊子。在班上不被待见,虽然毕业公演最终顺利落幕,但也因她一意孤行执意让他出演,一度快把整出戏Ga0砸;十年後他依旧我行我素,生活与工作仍绕着自己的节奏运转。 而她坚持了十年的原则也一哄而散,仍做着收拾烂摊子的工作。 「卡,看回放。」 自十年前至此刻,从未改变。 颜予安,你怎麽还是学不会呢? 第一章小安与阿森(4) 如果颜予安是卡通人物,那麽此刻大家会看见她的额上浮现三条黑sE的线。 「没有办法耶。」 她嘴角微微cH0U搐,试图缓下自己急促的呼x1。 眼前这位甲方窗口的嘴脸,跟S後不理没两样。这脸她绝对会记一辈子。 没道理,超没道理。 在颜予安拍片五年的经验里,艺人迟到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虽然甲方通常都会摆个脸sE,但最後还是会认帐。因为艺人是他们指定的,责任清楚,补付人力场地加班费也算合情合理。 所以今天她照着过往流程处理,趁空档走到甲方代表身边,笑脸盈盈地说:「您辛苦了~刚才棚内空转两个钟头,工作人员跟场地的超时费收工後会列在补报清单里,到时麻烦您一起确认喔。」 结果对方清了清喉咙,抬起嘴角。 「没有办法耶。」 她差点没把手上的板子往对方头上砸下去。 「这笔费用应该一开始就列入制作预算里了吧?」还是笑,装傻问。 Si老太婆—— 「没有的呢。」 说个笑话,影视产业就是这麽荒谬。 甲方给个五十万要拍完整支广告,里面五分之一直接拿去给许聿森当片酬了。他只需要在镜头前蹦蹦跳跳、弹两下吉他,就能轻松入帐十万,迟到还不用扣薪水。 而他们这些拍片仔?开器材单小心翼翼深怕爆了预算,当天准时到现场、照流程执行,结果加班不见得能拿到加班费,也没人在意他们的工时总是过长。 她身为制片夹在两边中间其实非常为难。 毕竟她总不可能回头就跟其他工作人员说:「抱歉,今天没有超班费。」或是对甲方y杠说:「Si老太婆你给我吐钱出来。」吧? 她扁扁嘴,但笑容依旧。 「没关系~那妹妹不然这样,」妹妹?「今天拍完之後你整理一下费用给我们,我再帮你看看有没有其他案子可以偷偷帮你包进去,好不好?」 这窗口说得许聿森迟到是她b的一样。 「毕竟现场Dey,我们也不好回去跟公司交代嘛~」 对方补了一句,还笑着喝了口冰美式。冰块碰撞,喀哩喀哩。 「了解,那到时再跟您确认~」 她已经能想到这笔甲方不认的钱最後怎麽处理了。 「还好吧?」 无线电传来傅岷的声音。她往monitor的方向看过去。 傅岷坐在不远处,眉间微皱,食指抵在发话钮上,目光毫不闪避。 他一直都很温柔。 过去他们公司被拖了不少款,上了片後尾款却迟迟没进,结帐日期一压再压。 而他们身为制作公司,不断被各组追着人事费、被器材公司追器材费。 每次拖到不能再拖时,傅岷就会说—— 「我先垫吧。」 他甚至自己也没拿到薪水呢。 「没事。」颜予安看着傅岷,手压发话钮。 「超班费吗?」 她点点头。傅岷看着她无奈的笑了。 「到时再说,你先把今天拍完。」 她早就猜到这笔甲方不认的钱最後会怎麽处理了。 过没两天,傅岷就会转一笔钱进公司帐户,拿来补大家的班费。这套路她见过许多次,每次她试着要推,傅岷都说:「大家都有家要养,你别这样。」 他一直都如此温柔。 「导演。」 这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出,x1引了他们的目光。 「怎麽了?」 「刚刚那颗我的脸是不是有点暗?如果重拍可以顺便请灯光老师调一下。」许聿森说。 「我看看。」 颜予安也跟着凑到monitor前,对着已经回放两三次的画面仔细端倪了好一会儿。 虽说她不是摄影师或灯光师,更不是导演。但她好歹也拍了整整五年的片,只是看补光够不够她还是可以帮忙确认的—— 看起来完全没问题。 「你觉得脸太暗了吗?」傅岷温声。 「嗯,我觉得光从那里打过来不够立T,能请灯光老师调整一下吗?」口气挺大。 她有点怯怯的看向那个许聿森口中的灯光老师——哲哥。 哲哥的脸看起来臭到不行。 他本来就不是脾气好的人 ,颜予安甚至看过他对底下助理破口大骂的样子,那厉声吓得她好一阵子不敢正眼看他。 今天现场所有人等他等了两个小时,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现在他又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就算哲哥下一秒往许聿森脸上灌,她也完全不会意外。 然而,她还是低估哲哥的EQ了。得到傅岷的指示後,哲哥就往摄影师那走去,两人低声细语了一阵子,随後用无线电跟助理对话,不到五分钟,灯已经换了一个面向。 「导演,OK了。」哲哥举手挥了挥。 她回头看了眼刚布好的光。 总是这样呢。 那种拍摄现场再熟悉不过的失衡感,忽然被一声「Rolling」抹平。 她还记得那年转进制片组,带她的曼尼哥问她:「你为什麽想拍片?」 那时她低着头想了很久,始终没答上来。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跟着曼尼哥拍了好几年,从助理一路做到总制片。 为什麽开始拍片的理由她其实很清楚。 老实说,挺俗的。就是制片钱好赚,可以大把大把的赚。 但如果现在再被问一次这个问题,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 「因为我喜欢跟大家一起拍片。即便每次都有惊喜,每次都不容易。」 她想浪费一辈子做好一件事。 「卡,看回放。」傅岷说。「这颗我觉得不错。」 许聿森歪着头,沉默地盯着萤幕,眉间轻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又有甚麽问题了? 颜予安觉得刚才那颗的镜头已经很不错了,而这颗又更胜一筹。光线都已经乖乖的沿着他的下颚线滑落,把他的脸拍得很立T了。 他大哥到底又有甚麽小问题了? 「再来一颗可以吗?」沉思许久,许聿森说。「我想呈现出很专注於一件事的感觉,刚才我还没进入状态,麻烦再来一颗。」 她偋住呼x1直到x口发紧,才忽然明白—— 真正能让她记一辈子的,是他们第一次对话时,他那张倔强的脸。 「我很羡慕你能这麽专注地在导戏这件事上。」 少年的肩膀在她眼中微微颤抖。 那天yAn光正烈,酷热在空气中蒸腾。 「也许只是因为我还没找到那件事……」 他搓了搓身上的制服,视线从没留在她身上。 「但我真的好羡慕你,做导演的时候,总是那麽耀眼。」 第一章小安与阿森(5) ——高一那年的九月。还是穿着短袖短K的日子。 颜予安原本想着正好周五,可以跟前几天刚认识的新同学一起去逛个夜市,开心吃晚餐,再好好休息耍废个两天。 但这男孩就忽然地把她叫住。 「我很羡慕你能这麽专注地在导戏这件事上。」 这句话很有趣。其实她也才高一,根本没有真正去思考自己想做什麽,导戏也只是单纯的被分配到,然後就做了。 漂泊的小船没有航向,没有目标,就是漂着。老实说她也没觉得有什麽不好的,她本来就想什麽都做做看,不给自己设限。 而他这句话却像无礼的旅人,替她指好航线,教她怎麽驶。 被剧透一样,盖棺且论定。 「也许只是因为我还没找到那件事……但我真的好羡慕你,做导演的时候,总是那麽耀眼。」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孩。许聿森这时还正值束发,把升上高中的迷茫当成浪漫倾泻在她身上,没经过她同意,便丢下一句句她根本听不懂的话。 她眨了眨眼,脑子空白,试图从脑里翻出可以接住这对话的语句。 「我也没有你说得这麽好啦……我其实很普通,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g嘛。」 他的身子看起来弱小又无助。 「耀眼吗……?我也不知道耶,也许某天你也会碰到你很在意、想一直去做的事,」她搔搔头:「可能不是现在,但也许你很快就会碰到那件事,然後就会一直去做了,认真做一件事时总是很耀眼嘛。」 她不是那种很会安慰人的人,只是看到他的样子,就是忍不住想帮上一点忙。 又是一阵沉默。 少年的肩膀在她眼中微微颤抖。 「别以为大家都跟你一样!」 懂了。 原本她以为他颤抖的肩膀是因为悲伤,却不知道那根本是气到发抖。 「你这种做什麽事都很顺利的人,怎麽可能懂我的心情?」 他咬着牙,声音一寸寸拔高,近乎嘶吼的激动。 「我只是个备取生,术科成绩烂,根本没人在意我。甚至你——你连我叫什麽都不记得吧?」 他一步步靠向她,嘴里一边说着。 他说对了。她根本叫不出他的名字。 「你是榜首,打开榜单第一眼就能看到你的名字。老师Ai你、同学捧着你,连努力都不用,走进教室就都会有呼声。你怎麽可能懂我?」 当他抬头与她对视,她看见那双倔强却满是自卑的眼眸。 「我叫许聿森,你记好了。」 此刻再看他,已不复高一时的模样。 他在聚光灯下耀眼绽放,早就不是那个因忌妒而颤抖的少年了。就连那双曾经窄小的肩膀,在肌r0U的淬链下也渐趋厚实。 这人本就适合待在光下,就连双眼也被照得熠熠生辉。 他手拿着SquierBullet电吉他,指尖轻轻搭在弦上,旋律像呼x1般自然流泄。 她看得痴迷,近乎目不转睛。甚至有一瞬间,她感觉他们的视线对上了。 而她几乎来不及闪避他的视线,下一秒他就突然停下,重重将吉他放下。 「卡。」傅岷从导演椅上起身,走向许聿森。「你还好吗?」 许聿森把手扶上脸颊,叹了一口气。 「……还好。可以再给我一颗吗?」 「需要休息一下吗?」 「没关系,我可以。」许聿森扭了扭手。「来吧。」 第一次出错像是在完美的表面敲出一道裂缝。 她看着他试着从裂缝中爬出深坑,却一步步往更深处滑落,导致之後的第二次、第三次都没过,他们在这里耗了整整半个小时。 她想他应该被自己绊住了,然後接着一切开始崩溃。 许聿森还想继续拍下去,但经纪人小陈见他状况迟迟没有好转,於是率先跑到导演身边,讨论了一阵。他们决定先拍鞋子的特写,现场临时找了脚替,让他休息个半小时。 应该自己休息一阵子就好了吧?出道都多久了。 颜予安脑里是这样想的。 但自己的脚像不受控似的,一步步将她带向演员休息室。这点烂毛病就是改不了,她无法放着他不管。 「叩叩——」 她敲了两下门,未得回覆。 「我可以进去吗?」 没有回应。 「你没说话就当答应了哦?」 没有回应。 她把门打开,他的身影就落了进来,把这房间的光线带走。 「……吓我一跳。」 轻轻把门带上,她把手上的水递向他。 「我刚刚拿的,先喝一点吧。」 他接过水。 「……有我可以帮上忙的地方吗?」 「我没事啊。」他的手指在瓶身摩挲着。「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挺意外的。」 沉默半响。 「——你没看通告吼?我的名字明明就在上面。」 「我看起来像是会提早确认通告的人吗?」 确实不像,若是以他早上迟到两小时的状况来看的话。 「而且谁知道你会做制片啊?」他嘟囔了一下。「用这种方式见面很奇怪耶。」 「噗——我本来就很适合做制片吧?」 「没有啊。」许聿森捏了捏宝特瓶。「我觉得导演b较适合你。」 她尴尬的笑了一下,正在思索该怎麽接话。 即使十年没见,他仍能一语戳中她最柔软的地方。 第一章小安与阿森(6) 颜予安是那种,你只要看过她一眼就无法忘记的人—— 至少许聿森一直都是这麽认为的。 她耀眼、特别,温柔得像一盏炽热的光,把身边的人照得明亮而渺小。 当她的名字出现在榜单上的那一刻,他的视线就不受控地停了下来。 「颜予安」这三个字,不只是他进入这所学校的起点,也是他从那天起想努力成为的模样。 而他?得滑到榜单的最後一页,备取第十六位。 落榜那天,他妈轻轻抱着他,陪他落泪。 而他爸在旁边冷眼道:「就叫你不要学别人做甚麽明星了,你就没有那个才能。」 他知道他没有才能,他从小就知道了。 每逢过年,亲戚会叫他站在电视前唱歌跳舞,逗大家笑。他也乐於表演,就傻傻跳着。 「阿森啊,你还是乖乖念书啦,你跳这样说要当明星,是要当谐星喔?」 他听懂亲戚的讪笑,但没退缩。 老师出作文,题目是《我的志愿》,他还是热烈地写:我想当歌手。 他妈是唯一支持他的人。 有天他说想买吉他,妈妈没多问,就拿钱帮他买了一把700元的二手琴。他就着《弹指之间》自学、自弹自唱。考艺校那年,他选了这个才艺。 他没有才能,所以他更努力练习。 落榜这件事他其实不意外,他本来就不觉得自己考得上,只抱着考考看的心态。而他的泪,更多是替他妈落的。 抱歉啊,我没有才能,让你失望了。 「许同学,这里是曜南艺校,这边要通知你,表演艺术科人满了。」 「但戏剧科的备取上了喔,这周五以前可以过来报到。」 我没有才能,真的能读吗? 他妈妈点点头,一下子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当天他们就办好入学手续。 那天,他妈还带他去买了一个星巴克的保温杯。他记得那银sE保温杯上印着大大的星巴克LOGO,他不明白,自己的水壶没坏,向来节俭的妈妈怎麽突然花这笔钱? 「读曜南艺校的人多半都有点背景,我儿子不能被看扁。」 那个保温杯要1100元,甚至b他那把吉他还贵。所以他从不舍得摔着它,跌倒也不让它落地,像宝一样珍惜着。 他原本以为作为榜首的颜予安,会是那种「有点背景」的人。 所以当他真正看到她本人时,心里反倒升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怒火。 她一样耀眼,一样特别,却没有半点距离感。某次跟她对上眼,她甚至甜甜地对他笑了笑。 他没有才能,但他想跟她一样耀眼。他一直试图找机会跟她说上话,哪怕一句都好,他想跟她说:「我很羡慕你。」 「我叫许聿森,你记好了。」 然而他们的第一次对话并不太好。 「……好,我记住了,许聿森。」 她的头先是低着,再抬起来时又笑了。 温柔得令人难堪。 「但希望你能记住,我其实也很努力。」 「我叫颜予安,请多多指教。」 「还有,以後别对别人说这麽残忍的话。」 语速慢、语气温和,在每个停顿里盛着无声的骄傲。 ?? 这几年他一直很努力,想变得跟她一样,做什麽事看起来不费力气。 所以当她时隔十年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他才会这麽不知所措。 无法忽视。 被她盯着的时候,像是被封存已久的感情忽然毫无预警地破茧而出,让他几乎无法呼x1,手指僵y,再弹不出半秒。 彷佛这十年来做的所有努力,在这一瞬间全盘崩毁。 他很努力,真的很努力想忽略。但那道目光依然炽热,依然温暖,像过去一样,灼得他久久无法平静。 今天在前往拍摄现场的路上,他打开手机看通告单,还以为那个「颜予安」只是个同名同姓的人,并没想太多。没想到真的是她。 再见她时,她把头发剪短了,发sE仍是黑得沉静,没有染烫的痕迹,只在肩边轻轻垂着。清澈明亮的双眼眨呀眨,睫毛也随之轻轻扇动。 岁月在她身上刻下成熟,却没夺走她的光芒,反而让那光更安静,更耀眼。 「导演吗——?没有啦。」 她就站在他面前,语气和当年一样轻快 ,只是学生制服早就换成了一身剪裁俐落的黑sE套装。 「我早就不做导演了,导演的钱那麽难赚。」她搔搔後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 「是哦?」许聿森低头喝了口水,语气轻描淡写。 他知道自己早就乱了方寸。 「……嗯啊。」 陷入沉默,那份尴尬在空气里静静发酵。 「好!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她拍了拍衣服,抬起脸朝他笑了一下。「对了,我觉得,刚刚的SOLO很好听!」 烦Si了。 「谢啦。」他把水瓶举起,对她的赞美致谢:「下台一鞠躬。」 她又笑了。 真的烦Si了。 跟之前的每次一样,这次又是她来拯救他了。 他很不想承认——但这确实起了作用。 他想起每个被她鼓励的时刻。印象最深刻是,他在演艺厅旁的楼梯间准备b校园歌唱大赛的初选,紧张得发不出声音,手心冒汗。而她坐在他身边,手轻轻扶上肩膀,温柔的在他耳畔轻语:「你很bAng的,我觉得你唱得很好听。」 那时他第一次发现,也许他是有才能的。 他在台上唱歌时,忽然对上她的眼,眼底藏着温柔与满溢的Ai。 谢谢你把光分给我。 「卡!这颗很bAng。」 他怔住,低头看着手里的吉他。时间像被摁了暂停键,又突然恢复运转。 「Seon,刚刚那颗真的太bAng了。」傅岷唤着他,脸上揣着大大的笑容:「你快来看这颗回放,我们大家都看傻了。」 他恍惚的点了点头,在走向monitor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仍旧炽热且柔软。 第一章小安与阿森(7) 熬了一整天,终於准备要收工了。颜予安站在摄影机旁,额角浮着细汗,越接近收工,汗就冒得越凶。 这最後一颗很关键,绝对不能NG。要是没过,以8664跳班制来算的话,只要傅岷喊出「再拍一颗」,就要跳到2.5班了。 意思就是现场的二十几个人直接进入下一个计费时段,成本大翻倍。 为了公司着想,她绝对不允许。 她SiSi盯着monitor,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紧张得不行。 这颗是许聿森的特写镜头。他一动不动地维持姿势,偏hsE的灯光柔得把他拍得像一幅画。 摄影机缓缓拉近,聚焦在他的锁骨上。他的锁骨被拍得一览无遗,甚至连小到r0U眼几乎看不见的抓痕都拍得非常清楚。 对,这颗特写是许聿森的锁骨特写。 跟她拍过几次的某摄影助理趁着收整器材,偷偷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安姐,为什麽要拍锁骨?好怪。」 「别问我。」 她一点都不想回答。 因为她早就跟傅岷已经因为这件事吵了很多次了。 「P啦——?确定拍锁骨?那群阿姨到底是有什麽毛病?」 分镜表出来後,她近乎歇斯底里的在工作室大吼大叫。 傅岷搓了搓耳朵,刚刚差点没被她吼聋。 「你别纠结了,他们就是一定要拍,没得商量。」 「太恶心了吧?这不是运动品牌吗?塞一个锁骨画面不会太瞎吗?」 傅岷面对这连珠Pa0般的问题,只是耸耸肩,无奈的说:「反正拍这一颗不用多久,你就认命吧。」 甲方都是一群神经病。她还没碰过几个正常的。 而事实证明,不只有她、傅岷,还有那个谁的摄影助理觉得拍锁骨很怪——就连被拍的那个人,许聿森本人,也觉得怪透了。 这种部位通常不会需要特写吧? 「噗。」 锁骨在画面里颤抖,Y影时而明显,时而不明。 「Seon,别笑,拍得出来。」傅岷纠正他。 早些时候,他们第一次拍锁骨时,许聿森就忍不住笑了,把一颗一分钟可以拍完的镜头,拍成十分钟。 「等一下,我缓一下。」他的嘴角已经无法靠意志力往下压,y是自己笑了整整三十秒。 她原本打算在这颗第一次NG、许聿森笑到不能自已时就开口和甲方商量,看能不能把这颗镜头放掉,大家早点回家休息。 「怎麽可以?锁骨才是男X展现自己魅力的地方啊。」 那位甲方阿姨掩着嘴害羞的笑了。 颜予安深x1一口气。 N1TaMa有ㄅㄧㄥ—— 「卡,看回放。」 她回神。 傅岷话音落下後,现场陷入一片寂静。他凝视着monitor里的锁骨。 一秒、两秒、三秒。颜予安屏住呼x1。 「过,收工!」 全场爆出呼声。颜予安终於松了口气。 接下来,只剩签劳报、确认费用、有没有损坏物件、等美术撤场後,她就可以回家了。 好累。 「辛苦了,我们先来签劳——」 「大家辛苦了!我买了点饮料请大家喝~」 一道响亮又甜腻的声音在空气中荡开,把她的声音压过。 颜予安顺着视线看过去。 那个nV孩站在门口,笑得恰到好处。茶sE的大卷发一半披在肩上,另一半随兴地用金sE鲨鱼夹夹在後脑,随意里透着nV人味。她穿着浅蓝sE丹宁短裙、白sE短T,衣角随手扎进裙头,x前还印着cHa0牌的LOGO。 气场华丽不张狂,美得不费力气。 「这不是Fay吗?」在颜予安身边的摄影师漾起笑容,朝她走了过去。「你怎麽来了?」 这个nV孩有渲染气氛的能力。 「我来接Seon下班啦~」 她甜甜的对摄影师眨了眨眼,接着递上手里的饮料:「这是给你们的饮料,虽然来晚了,你们就带回去喝吧。」 她的目光扫了一圈现场,终於找到那个人。 几乎是蹦跳着跑到许聿森面前,语气熟稔:「我来啦,想不想我?」 韩雅菲,Fay。 她看到她的—— 不,应该说她看到他们两个的新闻,不只一次。 许聿森皱了皱眉,语气压得有些低:「你怎麽来了?」 他的目光偶尔不安分地飘向颜予安。 「你忘啦?真是的。」韩雅菲自然的g起他的手臂。「我们今天要去吃宵夜,你答应过我的!」 「……改天好不好?」 「不好!我说今天就是今天。」她嘟起嘴,拉起他的手:「走,现在就去换衣服!」 他们朝着演员休息室走去。 亲密且自然,毫无掩饰的。 「安姐,这是我们的劳报。」 技术组把她从他们身上唤回。 她愣了一会儿,然後接过信封,把一张张劳报拿出来,左右翻看了一下。 「……你的日期有涂改过,要再帮我写一张唷。」 她俐落的把他的劳报cH0U出来递还给他。 「哦……好的。」 她开始後悔今天接这支案子了。 预算凹就算了,甲方是神经病也算了。那个十年前拍拍PGU、一声不吭就走的烂人,今天拍摄整整迟到两个小时,现在还看到他正牌nV友来接下班,手臂g得Si紧,晚点还要一起去吃宵夜——颜予安,你有毛病吧? 明明早就知道这支案子接了没好事,偏偏还是要往这坑跳。 满意了吗,够不够自取其辱? 「你怎麽那个脸?还好吧?」 再回神,傅岷的脸已经撞进她眼底了。 「你靠那麽近g嘛?吓Si我了!」她往後跳两步。 傅岷眼角弯起,也往後退:「我只是觉得你的表情很新奇而已。」 「哦,没事啦。」她扫了一眼现场。「大家都收得差不多了,你东西都拿了吗?我等等要先回公司。」 傅岷点点头:「不然我们等等也去吃宵夜吧,好饿。」 「我不要。」直接拒绝了。「我要回家睡觉了。」 「可恶,那我只好去找曼尼吃了。」 「谢谢大家,今天辛苦了。」许聿森的声音传进她耳里。 她抬起头,刚好跟他对上眼。 她想说点什麽。 下一秒,韩雅菲从休息室踏出来,手搭上许聿森的手臂。 许聿森有点尴尬地把视线移开。 而她垂下眼。 他们的久别重逢不浪漫,不赚人热泪。 反而有点凄凉。 第一章小安与阿森(8) 两个月前的某天下午五点,她刚起床。 前一天的拍摄整整折腾了二十个小时,即使睡了十个小时也没缓过来,全身像被卡车碾过一样。 她最讨厌拍翻夜又长工时的片了。 拍摄当天从一大早现场集合,一路拍到隔天天亮,中间转了五、六个拍摄点,收工时眼睛都是花的。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连续走神好几次,差点撞上中岛。实在撑不住,她特别挑了一个要等99秒的红灯停下来,拉起手煞车,闭上眼睛,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只是在闭目养神」然後开始在大马路上睡觉。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反正直到被一声「叭——」吓醒後,她才又赶紧放了手煞车,加速往家里驶去。到家只简单冲个身T就跳ShAnG,睡了整整十个小时。 起床後,她照照镜子。眼袋还是重重的挂在脸上,倦容没有因为这十个小时的睡眠有所好转。她挤了牙膏,坐在马桶上,一边刷牙一边打开Instagram,准备发昨天拍摄的限时动态。 忽然——「不再隐瞒,Seon&Fay大方认Ai!甜蜜告白:在一起三个月,将推合作单曲《予你》」 这几个字晃进她眼里,她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 一切都恍恍惚惚的。 接着好几天,他们俩的新闻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一张张笑容满面、甜蜜相拥的照片把她淹没。 心里有处揪揪的。 应该只是太累了。 从那天拍了整整二十个小时後,她後来好几天都睡不好,应该只是太累了。 她试着不去看,一开始好多了。但是接着,他们俩肆无忌惮的出现在各种广告看板。情侣对戒、情侣服饰、情侣套餐……甚至连床垫都可以代言。 代言什麽狗P床垫,要睡回家去睡啦。 她对着广告看板啧了一声,继续开车。 「吭?真的假的,接下班?该不会等等要带回家睡吧?你觉得是去男的家里睡,还是nV的?」 曼尼尖锐的声音刺进她耳膜,顿时她愣了一下,抬起眼看向曼尼。 她还以为她听错了,毕竟刚刚还在回想自己两个月前咒骂广告看板的事情。 坐在对面的傅岷夹了一块猪排蛋饼放进嘴里。 「男的吧。嚼嚼嚼听说nV的还住家里,带人回家不太好吧?嚼嚼嚼」边嚼蛋饼边讲。 啧。 「啊——这麽刺激喔?男的住信义区的顶层公寓欸,好sE!」曼尼花枝乱颤般甩动自己的手。「那你觉得,他们会不会贴着窗户ㄍ——」 「啧。」啊。不小心啧出声了。 「你g嘛,心脏受不了哦?」 「曼尼哥,吃饭好好吃,不要讲这麽恶心的话题……」 她盯着手里的烧饼夹油条,都觉得有点反胃了。 对的。 她收工後跟傅岷一起来找曼尼吃宵夜了。 绝对不是因为回家一个人会一直胡思乱想,想着许聿森跟韩雅菲会去哪里吃宵夜或是去哪里过夜,所以索X找人一起来吃点什麽转移注意力。 不是的,真的不是。 是因为她确实有点饿了,顺便见一下很久没见的曼尼。虽然这人一直都很好约。 稍早,傅岷跟曼尼的对话视窗是这样的—— 岷:我们在中山区收工,要不要吃宵夜? 曼尼尼尼:哇靠!走啊!来接我。 秒读秒回。 这人就总是这麽好约,好像永远有空一样。 但她开始後悔找曼尼出来了,以他那八卦个X,要不讨论他们俩还真不可能,只好整场都闷着头听他们八卦许聿森跟韩雅菲。 「但我觉得这两个人怪怪的耶。」曼尼x1了一口铁板面。「你们不觉得吗?感觉很像nV的在贴男的的冷PGU。」 「会吗?我觉得Seo——」 「啪!」 傅岷话都没说完,颜予安的手就用力往他的背打下去了。 「……你以为这是哪里?别讲名字。」她咬着牙小声说。 影视工作者在公开的场合大谈艺人的yingsi是很没有职业道德的。 他环顾了满是人的四周後乖巧的点点头,然後压低音量:「我今天看男的的表情,没觉得很冷啊。」 「……你想想看,每次狗仔拍到的都是nV的出现在男的的家楼下或拍摄现场,哪次是男的主动去找nV的?」 「有啊,第一次被拍到的时候就在nV的的家门口。」颜予安回。 「呿,刚刚还在那边啧,明明就也有关注。」曼尼翻了个白眼。「装什麽装。」 印象中,大概是三个月前,颜予安第一次看到关於许聿森的绯闻。 他们私下见面被拍到传诽闻其实她不意外。明星本来就难免会有点新闻,狗仔嗅觉那麽灵敏,总是追着风跑。 只要没有公开,一切都还不算数。 但她意外的是,照片里的许聿森站在韩雅菲身旁看起来温柔至极,让人很难联想他是当初那个怯怯又愤世忌俗的小男孩。 他搂着她的肩膀扶她进她家里的画面,就这样被狗仔队拍下来,隔天各大娱乐版头条满满都是他们,塞满她的眼。 「……总之,我觉得也没什麽不好的。」颜予安说,眼睛还盯着那都没吃一口的烧饼油条。「男的帅,nV的美,两个都很有才华。就这样结婚生子,说不定还能生一对可Ai的宝宝。」 人生顺遂这四个字跟她是没缘了。 如果许聿森能替她做到,倒也没什麽不好。 「不可能结婚啦,妹妹,他们才几岁?」他翻了个白眼。「他们这样绝对是在炒作。」 「你也太现实了吧,以他们两个的名气哪有需要炒作?」 光凭许聿森自己的才华就可以闯荡演艺圈了,怎麽可能会需要炒作。 「哼,你太单纯了。」曼尼喝了一口N茶:「总之,你不信对吧?」 颜予安肯定的点点头,这是不可能信的。 「不然我们来打赌?」曼尼眯起眼睛盯着她,压低音量悄悄的说:「如果他们出完专辑後就分手,你就请我吃饭,然後还要标记Seon说:谢谢你跟Fay分手,这样我的曼尼哥才能吃到这麽美味的一餐。如何?」 「谁要跟你打这破赌啊。」颜予安不屑。 「如果他们没分手,我接到的下支电影你当制片统筹。」 「我才不要当电影的制片统筹,吃力不讨好,狗工作。」 「然後薪水翻倍,多的那倍我出。」 这倒挺有趣的。 「……先说好,我只做统筹的工作,不准叫我订便当。」 「成交。」曼尼举起筷子:「但不可能。他们一定会分手,我要吃101那间自助餐。」 傅岷在旁边已经吃完一盘猪排蛋饼了,在旁边听得有趣,也笑着说:「我觉得颜予安会赌赢欸,他们看起来不像假的。」 「直男看不懂啦,不要乱cHa入我们的话题。」曼尼不屑的撇了他一眼。 第一章小安与阿森(9) 许聿森讨厌夏天,一直都讨厌。 明明才刚四月,太yAn却大得狠毒,天空连一点替他遮蔽的云层都没有,晒得他皮肤发烫,汗把衣服黏在背上,闷得透不过气。 好黏,黏Si了。 「Seon,你快一点,大家都在等你。」 经纪人小陈头也不回,手指在手机萤幕上飞快敲打。 喀哩喀哩。 他皱了皱眉。吵Si了。 经纪公司位於台北市中心。这里是商业区,中午时分,大楼里的上班族们像牢房里的犯人,打开牢门後一窝蜂冲进马路,四处乱窜。 一个人迎面撞上他的肩膀,Sh黏的衣服再次贴上皮肤。 「……啧。」他撇了撇嘴,连眼睛都懒得抬。 「啊,抱歉。」 好黏,又黏又烦。 推了推脸上的墨镜,他讨厌这天气。 「Seon,你想好等一下怎麽跟经理说了吗?」 小陈回头看向他,那眼神不咸不淡,像早腻了一样。 「没。」 「?」小陈忽然停下脚步,他冷不防的撞上。 「g嘛?」 「你没想好?」 「要想甚麽?」 「拜托……」 小陈深x1一口气,语气中夹杂着压抑的怒火:「大哥,你在耍我吗?」 今天是经纪公司例行会议,每个月一次,像打卡一样准时。 许聿森坐上会议室的椅子,冷气开到最强,但过了许久仍感觉窒息般闷热。 每次会议开始大家就会围绕着他的生活开始讨论:最近好不好?作品卖不卖?还有没有话题X? 问题永远都一样,流程他早就能倒背如流。 这会议压根不关他的事。y要说的话,他可以算是商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经纪人、行销主管、总经理以他的作品、T态、外貌切入来讨论他这个人。好似这个月的成功或失败,只在这一瞬决定。 他好厌倦这一切。 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讲话时应该停顿的秒数,全都被人安排好。谁Ai他?谁该被他Ai?——台词早就写好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别人安排的伏笔。公司像推出一季又一季的连续剧,陈腔lAn调。而他只是个皮囊,外壳光鲜,里面却是空的,连呼x1都是别人给的剧本,像个被C控的傀儡。 只是今天的例会,终於可以不一样了。 「……你纪录片的事起码要先跟经理提一下啊。」小陈叹了口气。 他想拍纪录片。 当他再次看到颜予安时,心里那个念头像水底的气泡猛地窜上来。 他想让大家看到,他不是那个只会唱唱歌、跳跳舞、对镜头抛媚眼的Seon。他有别的东西,例如他很怕热,例如他没那麽完美。而这些东西只有颜予安能看见,他也只想被颜予安看见。 「不用跟他提。」 「你开玩笑?怎麽可能不用提?」小陈开始慌了:「你知道经理是甚麽人吗?怎麽可能让你想拍就拍?」 「拍纪录片?好啊。」经理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桌面,眼神从许聿森的脸上扫过。「我刚好也有这个想法。毕竟你准备转型了,粉丝需要些新鲜的话题来关注你。」 许聿森撇头看了小陈一眼,一脸「我就说吧」。而小陈则垂下眼,嘴唇抿成一条线,什麽话都没说。 「Mary,你听到了吧?今天就开始招标,看哪间制作公司最适合,但别忘记维持Seon单飞的话题热度。」 行销部的组长Mary点点头,直接拿起手机准备联络下属。 「等一下。」许聿森抬起手,挡住了Mary的手。?我有个高中同学是导演,她的作品风格我很喜欢,可以找她。」 「好,等等你把你同学的作品集发给Mary,她看过没问题就去联络。」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她有没有作品,他甚至才刚听她说过,现在早就没做导演了。 「经理,这是我的纪录片,应该要以我的需求为主吧?」 但他知道,这纪录片必须得是她来拍。 一片沉默。 小陈摆在桌子底下的脚狠狠踢了一下许聿森的脚踝。 许聿森不要这工作他可不能不要,他不是甚麽偶像明星,到哪都有呼声。只要他带的艺人有哪个谁脱序了,他难逃一Si。 咬着牙,小陈笑咪咪的 看着他,希望他老爷能看在平常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的份上饶了他一命。 而许聿森背信忘义的用脚回推了小陈。视线停留在经理的脸上,不Si不罢休般。 好你个王八蛋许聿森。小陈仍然笑着。 「……好,预算就十万。你把你同学的联络资料传给Mary,她会联络。」 「谢谢经理。」 经理站起身,将桌上的资料一摞一摞叠整齐。 「但我有个要求,纪录片里要cHaFay的桥段。」 不行。 「……可是这是我自己的纪录片,cHa入Fay的桥段根本没帮助。」 我不想要。 「你们还有新专辑要录,这些话题也要叠,这一定要。」 「不,可是——」 「你是苍鹭的艺人,你本来就该听苍鹭的,让你自己选团队已经很好了。」他眯起眼:「别怠了这件事。小陈,盯紧。」 小陈用力点头。经理将必要的资料收好,头也不回地离开会议室。 「Seon,你是要吓Si我吗?」 小陈按着x口,指尖颤了颤,像刚逃过一场灾难般大大松了口气。 「下次你要直接跟经理对g前,能不能至少先跟我对一下?起码让我先走也好啊。」 自家艺人这样略过他直接往上跟经理吵他还是第一次碰到。要是刚刚一个弄不好,小陈别想继续在这间公司,不,别想在这业界继续混了。 「不是说了吗?我要什麽,公司就会给什麽。」 确实如此。以他的目前的人气来说,随便一句话就能让粉丝疯狂转发。他是公司的王牌,是摇钱树,他当然要什麽公司给什麽。 而小陈也很清楚许聿森的野心。只做一个男团的主唱?不,他要当创作歌手。他是准备把华语乐坛翻个底朝天的黑马Seon,这他一开始就知道了,所以他才会在单飞那时,选择跟着他。 许聿森站起身,随意的活动了一下筋骨。 但刚刚手心捏着的冷汗到现在仍未乾透。 「对了,纪录片Fay的桥段,还是要先乔好时间,Fay的通告也很满。」小陈盯着眼前笔电萤幕上的行程表。「这篇幅弄大一点才符合经理的胃口,起码素材要拍个两三天吧?还是我请Mary配个行销部的人跟你一起拍?」 许聿森撇开头,视线落在玻璃窗外的天空,烈日烧得像火,刺着他的双眸。 「别担心,我能处理。」 他有时在想,真正的他会是甚麽样子?在面对这些事时,该有甚麽反应? 「——没事的,做你自己就好,我支持你!」 那笑容,那句话,他永远忘不了。 每当无助时,颜予安的话总会在脑海中浮现,像微光般指引着他,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第一章小安与阿森(10) 曜南艺校的校园歌唱大赛——一向是表演艺术科、国西乐科学生的天下。戏剧科的学生上台?不过是去陪跑,拿来垫背用的。历届以来,戏剧科学生去b赛,拿到最好的评论无非是一句「勇气可嘉」。 就是因为如此,许聿森为了要不要参加b赛而烦恼了两三个月。 只要每每想到自己站在舞台中央,底下一整排双手交叉的评审全部都在等他走音。只要一个音唱错,他们就会埋头在纸上奋笔疾书,把每个失误记得一清二楚。 光是想像这一幕,胃就疼的受不了。 「不用担心,我觉得真的很好听!」 颜予安望着他,视线温温的,像春天午後的yAn光。 自从开学那次他没礼貌地对她喷了一堆话,她却只是笑着接住他的难堪後,她就开始主动找他聊天。那天,她在走廊尽头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角落,头发乱翘,眉头皱得紧。 经过她的不断追问後,才知道原来他在犹豫要不要报名b赛。 「虽然不太懂乐理之类的东西,但我觉得你唱歌的音sE真的很bAng!我好几次都听到J皮疙瘩。」 「真的吗?但是我会不会只是去当垫背的???」 许聿森低下头,手指反覆搓着那张薄薄的报名表,纸张几乎快被r0u烂了。 报名表都填好了,就差他送到学务处了。 她看着他犹豫不决的手。 「真的!我觉得你起码要b一次看看。」 话刚说完,她直接伸手cH0U走报名表,一下子就从座位上跳起来,朝教室门口跑去。 「等一下!我还没想好啊??」 许聿森下意识地伸手,但看着颜予安的背影,却没真的迈出脚步把报名表抢回来。 其实参加一次也不错。 b赛当天,许聿森坐在视听教室外的台阶上,手心里满是冷汗,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摊开歌词,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唱不出来。 「不行……我根本唱不出来。」 他将头靠向冰冷的墙壁,一阵凉意渗入皮肤,却无法抚平他内心翻涌的焦虑。 「我要退赛。」 他刚想站起来去找活动组的同学申请退赛,却被她一把拉住,顺势按回台阶上。 「我可以叫你阿森吗?」她侧过头,目光温柔地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随後点了点头。 「阿森,你别担心,上台前都会紧张,但也只是紧张而已。等你站上舞台,一切都会顺其自然的发生。」她轻轻将手搭在他肩上,对他温柔一笑:「没事的,做你自己就好,我支持你!现在只要好好休息就好了。」 这些话他当然都知道,可是他还是紧张得要Si。光是想到被评分、被b较,他的胃就被搅成一团。 他垂下眼,视线停留在歌词上,什麽都看不进去,无法思考。 而她慢慢靠向他的耳畔,轻声说:「你很bAng的,我觉得你唱得很好听。」 当他站上舞台时,果真如她所说。 这里一片寂静。hsE的光打在他身上,空气中浮动着暖意。整个世界彷佛只剩下他一人,周围的一切,包括他自己也是,全都轻飘飘的。 恍惚间,他看见坐在观众席的她。 她的眼神仍旧温暖而明亮,像yAn光般洒在他身上。 谢谢你,颜予安,让我站在这里。 ?? 颜予安刚到公司,原本打算把上支案子结案掉,把款出一出就回家。 但现在她嘴巴张得合不起来。 「……怎麽可能?」 她拿起躺在桌上的纸,左右翻看後,再左右翻看一次,脸上漾着抑制不住的笑容。 「别怀疑,就是你。」傅岷被她的笑容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 颜予安想当导演,这点傅岷一直都知道。虽然他们从没针对这事做讨论,但傅岷能感受到,打从颜予安入行後,她一直都想做导演。 只是他们都知道导演这碗饭不好吃,而且颜予安对做导演有Y影,所以便一直维持着他当导演、她做制片的模式。从一开始开公司还有曼尼在的时候,到现在只剩他们两人的时候,一直是如此。 而这次案子指定由颜予安来做导演,对她来说,这可是个难得,甚至不太可能会有的机会。只是傅岷也不明白,为什麽甲方这次会指定她。 「我……我做不来啦。」虽然嘴 巴是这样说,但是她的视线还停在那张纸上,一刻都没撇开。 「予安,我觉得你很适合。」 但如果她愿意,他会尽力给出他能给的一切资源。 她抬起眼,眼底闪着一丝光芒。 「真的吗?可是……我已经很久没做导演了,现在接商案真的行吗?」 傅岷捧着拿铁,轻轻搓r0u着杯身。 「我其实也挺意外的。你这麽久没做导演了,他们居然还点名你来拍,而且还是大公司。」 「但这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你要试试看吗?我觉得你绝对能胜任的,如果你有碰到甚麽问题,还有我在啊,我也可以辅助你。」 她再仔细看了看信件内容。 「嗯……好!」然後抬起眼:「我试试看!」 「好,那我就回信给苍鹭娱乐,说你愿意接Seon的纪录片,我直接留你的手机号码喔。」 「嗯!」她点点头。「谢……谢?」然後回过神。 傅岷拉开电竞椅,一PGU坐下,手指迅速敲打键盘。 嗯?等等?嗯? 有听错吗? 她低头重新看了看信件。信件大标题写着:「Seon个人纪录片合作意向书」 用标楷粗T,几个字清晰无b。 她皱起眉,眨了眨眼,最後心底浮上一个字—— C。 「等等——」她举手,想阻止傅岷。 「……好了!发送!」 傅岷手指猛按键盘,神情得意。他一直很自豪自己国中拿过中打b赛第一名。 「Email是可以收回的吗?」 傅岷愣了愣,然後乖乖地在介面上找「收回」的按钮。 「看起来不行。」傅岷低头看了眼手表。「差不多要叫晚餐了,你要吃完再回去吗?」 他拿起手机,开始在外送平台上滑着。 「等一下,我现在说不接的话来得及吗?」 「为什麽?我觉得挺好的啊,十万耶。」 别跟钱过不去。 颜予安,你别跟钱过不去啊,那可是十万,只要拍两个礼拜就好。这样你和你爸的这个月跟下个月的生活费就有着落了,还绰绰有余。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我还是不接好了。」 「真的?好吧。」 傅岷放下手机,重新点开Gmail,准备补寄一封信。 「我档期也可以,我问问看能不能换我拍。」 「好,谢谢你。」 这时,颜予安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下一秒手一松,手机从手中滑落。 「嗯?」傅岷瞥了她一眼,又把视线转回萤幕,「你觉得我应该要RE:意向书,还是重寄一封?」 手机还在地上,萤幕上的讯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全都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 +886931-181-113:我是阿森。 +886931-181-113:等等有空吗? +886931-181-113:跟你讨论一下拍摄顺序跟tone调。 +886931-181-113:可以的话我给你地址。 +886931-181-113:还是你把地址给我?我去接你。 Iphone还很好心的在讯息视窗上方提醒:请留意陌生电话号码传来的讯息,可能会有潜在的诈骗行为。 我真是谢谢你喔。 她趴下身,迅速捡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打下几个字。 :没关系,你给我地址,我现在过去。 然後深x1一口气,抬起头。 「傅岷,不用了。我接。」 傅岷的手停在键盘上,停了片刻。 「是吗?」 「嗯,你叫晚餐吧。」 「你要吃吗?」 「……」 「你g嘛用头敲桌子?」 第二章秘密(1) 颜予安捏紧背在肩上的背包背袋,抬头望着眼前这栋突兀的建筑。 这间店矗立在一排大楼之间,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明明就是在寸土寸金的台北,还是JiNg华地段,它就偏偏只盖一层楼,还用大面积的土地做造景。 她很好奇是甚麽店可以有这种底气? 门前的小庭院铺着草皮,几块石板错落其间,灯光从地板的石缝间溢出,将夜sE渲染得静谧而温润。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外墙由原木与石板构成,sE调沉稳,隐隐透出冷冽气息,低调而醒目。 她也不是没去过居酒屋,只是从不知道,原来居酒屋可以没有满墙的日文或海报,乾乾净净。 高级的让人却步。 她站在门口,不自在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黑sET恤、黑sE长K、黑sE侧包、黑sE布鞋。全黑套装,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算了,只是谈公事,穿什麽都无所谓。 她拿起手机,迅速打下一行字:「我到了。」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门被拉开,许聿森再次闯入她的世界。 今天的他看起来不像上次那样耀眼。老帽压得低低的,黑框眼镜遮住半张脸。一件宽松的黑T恤,衣角随意地掖进牛仔K,袖口卷了两下,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 可恶,别看了。 许聿森就算已经打扮得如此随X了,她还是无法移开视线。 你太不争气了颜予安,别看了。 他偏了偏头:「进来吧。」 居酒屋里人声鼎沸,颜予安避开摇摇晃晃的醉客,小心翼翼地穿过一张张酒桌。 绕过了几张桌子,她终於在角落找到他们的位置。果然是大明星,不管在哪里都得挑最隐蔽的座位。 「你还没吃吧?」许聿森抬眼,声音懒懒的。「我随便点了些。」 许聿森坐上最里面的座位後,手拿起放在桌上的烧酎,冰块在玻璃杯里撞击。 她摇摇头,把包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视线绕过四周的环境,又偷偷瞥了许聿森一眼。 他喝了一口烧酎,眉眼低垂,神sE冷淡,随X且疏离。 高中时,他们还只能窝在学校旁的小面店,一人点一碗35元的乾面,再凑钱分一盘烫青菜。月初零用钱刚下来时,他们才会奢侈地点上一盘猪头皮,偶尔还会为了谁该吃最後一块猪头皮而吵了起来。 如今,桌上摆着透明玻璃杯,冰块在玻璃杯里碰出清脆声响。旁边摆着一盘盘JiNg致料理,刺身晶莹剔透,烤物油光微亮,香气层层铺开。 一切都不一样了。只是她不晓得,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 「Seon,这是店长招待。」 忽然,服务生把一瓶酒轻轻放在桌上。 颜予安定睛一看,獭祭。 这是拿来招待的吗……? 平常她只喝9%的罐装啤酒,还要等超商打折才舍得买。 「……叫你们店长下次别Ga0这种花招了。」许聿森看着那瓶獭祭,看起来毫不在意。 你这个家伙倒是给我跪着收下啊。 那位服务生笑着说:「店长说难得看到你带nV孩子来,不招待人家一下,都觉得怪小气的。」 「Si老头。我是来谈公事的。」许聿森朝柜台那Si老头的位置瞪了一下,随後把视线撇向她身上:「你怎麽来?」 「开车,我不喝酒。」她举起手婉拒。「麻烦给我一杯麦茶,谢谢。」 呵,是吗? 「许聿森你这个王八蛋!臭小偷!」 颜予安拍桌而起,指着许聿森,大声咆哮。 一脸醉醺醺。 忘了说,颜予安虽然Ai喝酒,看起来也是个能喝的样子,但其实酒量极差。 而且,酒品更差。 此刻,她正摇摇晃晃地站在桌边,眼神迷离,手里还端着半杯清酒。 好在现在已是深夜,店里的客人只剩他们这一桌。许聿森扶着额头。 「还来,还给我!你这个王八蛋!」 她试图走向许聿森,但步伐虚浮,脚踝一歪差点撞上旁边那个看起来很昂贵的花瓶。 「……你过来。」 他站起身,眉头一皱,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向自己怀里。 她额头轻轻抵着他的x口,手里的杯子晃了晃,几滴酒溅出来。 「老头很A i惜这花瓶,小心点。」 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杯子。 「还来……」 她抬眼看着他,眼神涣散,神情在愤怒与无助之间摇晃。 「还你什麽?」他低头,眼神深沉。 还我什麽? 她抿了抿唇,犹豫了半秒。 「……酒……獭祭,还我。」 「你休息一下。」 「不要!还来,小偷。」 她伸手想去抢他手上的杯子,摇摇晃晃,力气却毫无威胁感。 「休息一下。」 他淡淡地说,顺手把她压回座位。 颜予安哀怨地看着他。 但还不到两秒,她就忘了自己还在哀怨。 她m0出手机,迷迷糊糊地滑开LINE,手指乱点一通。 许聿森看着她打给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名字。 「……喂?小葛?你睡啦?」 小葛?谁? 「……喔,没有要发班啦,我来道歉……」 声音醉得一塌糊涂。 「对不起……我上次J腿便当买太多了,你不要讨厌我。」 然後开始啜泣。没来由的、cH0UcH0U噎噎的啜泣。 他叹了口气,眉头微蹙。 「颜予安,没想到你喝醉这麽吓人。」 他坐回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买错便当了——呜呜呜……大家都吃…控r0U……」 她边哭边倒向他的x口。 「好,我知道。没事了,乖喔。」 他伸手m0了m0她的头。 安慰这种事真的挺莫名其妙的。 许聿森不记得这一切是怎麽开始的。他今天也喝了不少,酒JiNg在血Ye里翻涌,手脚有些麻麻的。对稍早的记忆有些模糊,他只记得接了一通电话,回到座位时,她已经开始喝了。 「……纪录片的事情想跟你讨论一下。」许聿森抬眼,看向颜予安。「虽然整部以我单飞为主轴,但我希望还是能拍到我和其他团员的私下相处的日常。」 颜予安点点头,视线落在桌上的串烧上,目光发散了一会儿。 「好,我整理一下资讯。」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开始在纸上快速写字。「……明天给你第一版企划书可以吗?我想整T风格不要太综艺,以日常纪录为主会b较符合。」 「可以,就日常纪录。」许聿森抿了口烧酎,语调懒散,「企划书就不必了。」 她的手慢了下来。 「不用企划书?分镜表呢?」 「不用。你就拍你想拍的就好,我相信你。」 她愣了一下,视线从笔记本上抬起,看向他的脸。 「……好。」 她点点头,把笔记本合上,指尖轻轻敲着封面。 「我还有个问题想问,现在除了团员日常、新歌录制的过程,还有什——」 铃声响起。刺耳,将她的话y生生打断。 是许聿森的手机在响。她下意识地把视线移到手机萤幕上——最可Ai的Fay? 毫不掩饰的亲昵。 「我接个电话。」他迅速地拿起手机接了起来,同时脚步朝店门口走去。「喂?怎麽了?」 她愣愣地看着许聿森刚坐过、空荡荡的位置。视线再慢慢滑向桌上那瓶因为老头觉得「不招待就怪小气」而y塞过来的獭祭。 很好,你去,去谈恋Ai,反正你本来就没那麽敬业。 她拿起那瓶獭祭—— 不喝白不喝。 第二章秘密(2) 颜予安做了一个梦。那梦真实又吓人。 梦里,她被困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时间的流动。她感受不到冷或热,也闻不到任何味道。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她只觉得好久,真的好久。 好似自己永无止尽地往下坠,看不到头。 直到一道微弱的光,像缝隙一样,从远处渗了进来。 她终於知道这里是哪里了。她熟得不能再熟。 熟悉的床角、灰蓝sE的窗帘,还有那把靠在墙边的吉他——这是许聿森的房间。那个装满他们的快乐与悲伤,只属於他们的地方。 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他踏进来,还是那个高二的模样,倔强、优秀,处处露着锋芒的许聿森。 「等我一下,我开冷气哦。」 汗从额际划过。那一瞬间,她发现自己感觉到热了,空气也变得Sh黏。连窗外的蝉声都忽然钻入耳里。 「哔——」 cHa0Sh的气味扑鼻而来,随後沁凉贴上皮肤。 「……这是梦吗?」她愣愣地问。 一切都太真实了。这个场景、这张脸,甚至空气里的声音与温度,都让她有种严重的即视感。 「噗——你在说什麽?」许聿森又笑了。 她记得这是高二那年的夏天。那天,他约她来家里,说想给她听他写的第一首歌。 「我想给你听听看我写的歌。」他坐在床沿,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 「但这是我第一次写,你能帮我听听看吗?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我想投给经纪公司。」 她点点头,缓缓g起笑容。 「好,我听。」 这是一个做了就不想醒来的梦。梦里的他们如往常那样,弹吉他、唱歌,偶尔对视时,些微的Ai意从眼角漏出。 当他的世界里只有她时,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那种感觉像是被光温柔地抱住,她觉得自己无所畏惧,能对抗整个世界。 她抬眼看他。 许聿森有种魔力,弹起吉他时总是轻松自如,温柔得让人窒息。 「你觉得副歌这样弹会太黏吗?」 他发稍微翘,晨光斜斜地洒在他侧脸。 颜予安摇摇头。 「我觉得不会,你的声音很好听。」 他静了一下,轻轻放下吉他,抬眼凝视着她。嘴角g起。 「谢谢。」 而他还有一种魔力。 每次一沉默,情愫就会悄悄浮上来,在他们之间扩散。 他慢慢倾身靠近,她几乎听见他的呼x1。 距离不到一尺。 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要迎来人生的初吻时,心跳声顿时响在脑海里—— 砰、砰、砰——「砰!」 门外忽然传来摔椅子的声音。 「你到底想要他怎样啊!?」 是个尖锐的nV声。她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怎样?你现在给我去叫许聿森出来,我告诉他怎样!」 是他妈。还有他爸。 脚步声愈来愈近,直到停在房门口。门把被他爸来回转动,转不开。 「砰、砰、砰!」 一声声重击吓得她抖了好大一下。 「你给我出来!还弹吉他?像个样子吗?」 他爸几近嘶吼的喊着。 「当明星有P用?能当饭吃?」 「他就是不想过你这种日子才这麽努力的!」他妈妈吼着。 「你再说一次?」 「我让你过哪种日子?」 她闭上眼,压抑漫上心口。 「你告诉我,我让你们母子俩过多苦的日子?」 片刻沉默後,是微弱的啜泣声。他妈妈在哭。 她转头看向许聿森,他的脸sE很难看。那神情她永远不会忘记,难堪、愤怒,像被困住。 「……烦Si了。」 他往後一躺,头陷进枕头里。 沉默了好一阵子,空间里只剩下微弱的冷气嗡嗡声,还有门外的啜泣声。 她正要开口,他先说了: 「我一定会让他闭嘴。」 他举起一只手,指尖停在半空中,目光直直地盯着。 「要嘛成名,」 「要嘛去Si。」 「……我一定要让他闭嘴。」 梦醒。 头剧烈的痛,她猛地睁开眼。刚才梦见的那些高中记忆仍萦绕不去,像深埋的旧胶卷被突然拉出播放。一切都恍如隔世,却清晰得令人发颤。 她无力的抬眼看着周围,昏暗的车内空间,摇晃的後座。恍惚间她看见半开的车门,和一只伸进来的手。 「到了,来吧。」 她把手搭上去。 头好晕,胃在翻。想吐。 那只手关上车门後,那台计程车就驶出了这空间。 这是哪?看起来像某个地下停车场。天花板很低,墙壁是灰的,光线冷白,毫无熟悉感。 她想问「这是哪里」,但还来不及开口,那GU恶心感就直接涌了上来。 「……好想吐。」 她捂住嘴,吞了好几口口水,试图把想吐的冲动压回去。 那只手轻轻扶上她的背。 「你再忍忍,快到了。」 好温柔。 「哔——」 电子锁的声音响起。 颜予安再度睁眼,映入眼帘的是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白白的,偏粉,手背浮出淡淡青筋,手指上的茧粗糙地刮过她的皮肤。 她被轻轻扶进屋内,安置在沙发上。沙发软软的,有点陷人。 身旁的人蹲下来,抬眼看她。 「还想吐吗?要不要去厕所?」 颜予安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是哪?」 「我家。」 第二章秘密(3) 这屋里空荡得不像话,和她记忆里那个有点乱、有点闹的许聿森家完全不同。 灰蓝sE的墙面、黑压压的磁砖地板,连家具也清一sE只剩黑、白、灰。没有一点杂物、也没有灰尘,毫无生活的气息,感觉像走进一间样品屋。 她右手边是一整面落地窗,玻璃映出她的倒影。当她发现一眼望出去能看到整个台北时,才惊觉这里可能很高。 瞬间,她想起曼尼说的那间「信义区的顶层公寓」,原来就是这里。 头脑昏昏的。 原来他早没住家里了。她对许聿森家里的记忆,除了那次他爸暴怒以外,其他日子是很开心的。所以当她发现,记忆里他们曾待过的午後,那声门外传来的呐喊,那把木吉他,温暖的装潢全都不见了时,她觉得挺难过的。 老实说,这地方冷得她一点都不想住进来。就连想吐的感觉,都被这GU压迫感生生压回了胃底。她不知道是这空间太冷,还是酒JiNg正在从她T内慢慢退去,总之,她开始发抖了。 许聿森住在这里,也会感到很寂寞吗? 「浴巾是新的。衣服可能会有点大,你将就一下。」 许聿森从房里抱出一件浴巾、黑sE上衣跟灰sE棉K。 「外面的浴室给你用。」他轻轻把东西放在她身旁,语气平静。 「你在这里好好休息一晚,明早再走。」 「不用,我叫车回家。」 她想举起手机,但视线模糊得对不准焦,才发现她根本就还在酒醉的後劲里。脑子完全动不了,也想不起刚刚做了什麽,喝了多少。 好晕,我完了。 「不用担心,我不会对你怎样的。」 他把捏在她手上的手机轻轻cH0U起,放在前面的茶几上。 「还有一间客房,你晚上可以睡那里。」 「没关系,我要走了。」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一滑,重心没稳,整个人往前倾。 他伸手接住她。 气味再一瞬间包围了她,他身上的香味跟那天拍摄时闻到的一样,只是这次更淡,後调渐渐浮出,是沉的麝香。闷闷地g住她的鼻腔,而且持续得更久。 她脑子发胀,一瞬间耳鸣,在脑里轰隆作响。 而他的手,稳稳地撑着她的腰,几乎整个环住了她。 他把她扶稳,接着轻轻把她按回沙发里。掌心贴着她的肩胛,她被他的动作牵引,陷进那一片柔软里。 心跳有点乱。她也不知道是要怪酒、怪他,还是怪那座陷人的沙发。 好晕。 「现在太晚了,你又还没酒醒,一个人回去很危险。」 他再次蹲在她眼前,在与她四目相交的那一瞬,她有点慌乱。 「你今晚就在这里好好睡一觉,隔天起床就会没事了。」 她想起来了。 刚刚在计程车上做的那场梦的後续。 「要嘛成名,要嘛去Si。」 「……我一定会让他闭嘴。」 她看着躺在床上的少年,缓步走过去,蹲在床沿,视线与他平行。 「阿森。」她轻唤着。 许聿森转过脸来,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两条未乾的泪痕。 「嗯?」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嘴角慢慢g起来。 「你会成名的,我知道。」 「我觉得这首很bAng哦,就投这首吧!」 他破涕而笑,举手抹去泪水。 「嗯。」 「今天就好好睡一觉吧,」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哄。 「醒来之後,一切都会没事的。」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 指尖在他掌心慢慢地摩娑,而他反手握住。 那手心的温度,慢慢一寸寸,渗进她的皮肤,渗进记忆里。 那年仲夏,少年与少nV,小安与阿森。像一起做过一场很长、很暖的梦。 後来再没人提起。 「唰——」 热水铺满掌心,她用力泼向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但没用。睡了一觉头没有b较不痛,反而更昏沉,简直跟拍翻夜案子的隔天有得b。 她还是睡在他家了。昨晚静得过分,连空调的声音都听不见。她中途醒过好几次,每次睁眼,都是一样的寂寞。 洗潄完,她 拿起手机,看到几则未读讯息,一个个点开。 小葛:安姐,便当没关系啦>_<,我也Ai吃J腿啊。 ……? 下一则也是技术组的讯息:那我许愿下次吃花枝排便当。 再下一则:欸你昨天打给哲哥?他睡觉睡到一半被你吵醒,气Si了。 ??? 她完全没印象。昨晚到底都做了什麽?哲哥可是出了名的凶狠啊。 她叹了一口气,准备关掉画面,手指却停在一个陌生对话框上。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 讯息是半小时前传的—— 阿森:我去工作了,门口放着早餐,刚刚叫的。吃饱再回去。 阿森传送了一张图片。这图片是外送员拍的,有点模糊。 她盯着「阿森」两个字,指尖停顿了一下,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记得,许聿森高中休学後她就封锁他了。 为了确保,她特别翻了翻黑名单,旧帐号还静静地躺在那里,也叫阿森,十年前她最後一通电话显示没有回应後就没变过,仍是封锁的状态。 所以这个新帐号她什麽时候加的?她记得当初接到案子时,许聿森是用电话号码连络她的,根本不记得有加LINE啊。而且显示名称还一样叫「阿森」? 她犹豫了一阵,还是打出几个字:好,谢谢。 传送後,对方马上已读。 阿森:忘记说,我早上有泡一杯蜂蜜柠檬水,放在冰箱里,能解酒。 别闹了。 不要再对我这麽温柔了。 小安:好。 她对昨晚的记忆只剩一点模糊片段,其他一概记不得了。 她其实很想问许聿森,昨天到底发生了什麽事?但真的太丢脸了,根本问不出口。 所以最後只怯怯地传了:昨晚很抱歉。 又是秒读。 阿森:没事,我不会炒你鱿鱼。 小安:好的。 小安:冒昧问一下,我是怎麽加你好友的? 阿森:好友是我加的,昨天跟你说我换手机了。 过了几秒。 阿森:但阿森是你改的,在居酒屋。 喝酒误事啊,喝酒从来就不会发生甚麽好事。 阿森:小安。 指尖冰冰的。 小安:怎麽了? 阿森:下礼拜一公司见。 小安:好。 她低头轻嗅了一下穿在身上,他的衣服。柔软,乾净,带一点暖暖的、淡淡的,专属於许聿森的味道。 靠,你别闹了颜予安。 她晃晃头。 他是有nV朋友的人,你给我赶紧把衣服换回来,然後去牵车回家。 第二章秘密(4) 许聿森还记得,高三那年他被选进了苍鹭娱乐的第一期练习生。徵选那天b想像还紧张得多。 那天是周六,季节刚准备走入秋天,虽然已经傍晚了,但气温还是很高。他坐在摇摇晃晃的公车上,看着窗外的景sE从老式住宅滑进一栋栋商业大楼之中,一幕幕刷过眼前。 他心里想,自己几乎没来过这一区,上一次还是国小时他爸带他们全家来逛百货,吃了一顿没记住味道的午餐。他不太习惯看着这样的风景,心里哪处觉得怪怪的,总觉得这城市的某些地方并不是为他这种人建设的。 他低头,张了张手指,看着自己掌心的水渍慢慢乾了,又冒出一层薄汗。 公车到站时,他手机震了一下,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是小安。 小安:我到超商了,要喝什麽吗? 他没点开,只盯着那一行字愣了好一会。 今天本来是他们约好一起去剧场看戏的日子。许聿森一直都打算找机会开口,告诉她自己要去徵选了——但想到每次她提起要一起看戏时,眼睛总是亮晶晶的,语气满是期待。 那种时候,他就什麽也说不出口了。 他收起手机,看向眼前那栋建筑,梦开始的地方。 自从收到苍鹭娱乐初选通过的信件後,他总觉得这一切像假的。那封信透着淡淡的高级气味,m0起来很舒服,厚厚的。他很好奇,连信封都讲究的经纪公司,真的会在意像他这样没背景的高中生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今天要鼓起勇气,起码走完整个徵选流程。如果真的没被选上,那也得是因为自己没有才能,而不是连试都不敢试。这是小安教会他的第一件事。 他在座位区等了很久,周围坐了许多跟他同年纪的男孩,他专心回想吉他的指法,忽然,有人点了点他的肩膀。 「你的自选表演是甚麽?」他漾着笑容,大大的眼睛弯弯的。 「吉他自弹自唱。」 「喔——你会弹吉他啊?好厉害。」他抓了抓自己蓬松的发。「我的自选表演是假装自己是一台吹风机。」 沉默了一阵,许聿森正在脑里组织文字。 「好,祝你顺利。」 他跟Luke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心里想着:可惜啊。这人看起来很温柔、好相处,人又帅。全身上下都不错,就只有一个缺点, 缺点脑。 「他那时就对我说祝你顺利,听到这句我真的快要笑Si。」 Luke一边讲,一边夸张地b手划脚。颜予安握着摄影机,镜头晃得厉害,因为她忍不住笑,全身都在抖。 「那是甄选的时候吗?」Axel推了推眼镜,语气听起来很怀疑这事的真实X。 「对啊!」Luke点头,「重点是我根本就在开玩笑,谁会没事去演一台吹风机啦?」 「我怎麽知道?你第一句就说你要演吹风机欸。」许聿森嘴角cH0U动。 「再强调一次:谁会去演一台吹风机?」Luke说。 许聿森转头看向她:「我高中表演课就演过啊,对吧?」 她愣了一下,然後按下录影停止键。 「卡。」 把摄影机放下的瞬间,她笑着说:「我怎麽不记得我们表演课有演过吹风机?」 「欸?你们是高中同学喔?」Luke惊呼。 许聿森点点头:「是喔。」 而她只是低头看着摄影机里的刚刚拍的回播画面,他笑得有点傻。今天是纪录片开拍的第一天,好险NOIA的大家都很好相处,拍摄的一切都很顺利。 「居然!你还有在联络你高中同学哦?」Luke追问。 「你什麽意思啦,我也有在联络高中同学啊。」Axel吐槽道。 「不是啊,他以前培训的时候超Y沉欸,你记得吗——?」Luke一边笑一边拍他肩膀,「我问他怎麽了,他还说什麽:我连一个朋友都留不住,超中二的。」 「欸,这段要不要再说一次?你要录进去吗?」Luke撇头看着颜予安。 而她听到这句话时笑容都僵了。 沉默一阵。许聿森思索该怎麽回答。 「……因为她现在刚好在做导演,所以找她来啦。」他慢慢说。 「哦哦,这样啊。」Luke又喝了口水。「讲到徵选那时候,真的很怀念耶——没想到十年就这样过了,大家都从小P孩长成老P孩了。」 十年。 颜予安听着,心一紧。 刚好是他没解释就消失的那一年。 「对啊,大家都变了。」Axel说,「啊,不,Jayce还是一样很王八蛋。」 这句话让许聿森笑了。 「……你跟Jayce现在还好吗?」Axel视线转向许聿森。 许聿森看着桌上的玻璃杯,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就那样。」 「虽然大家现在都各自忙了,但你们起码还是要说开吧。」Luke说。 「……那Jayce呢,现在还好吗?」许聿森反问。 「也是就那样,随时随地看起来都要跟人吵架的样子。」Axel说。「他就是那种对什麽事都可以生气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还一样就好了。」许聿森淡淡地说。 颜予安记得Jayce这个名字。 许聿森是NOIA的主唱,而Jayce则是饶舌兼队长。两个人几乎代表了团T的两个极端。 一个稳重冷静,另一个张扬反骨。 粉丝对许聿森的评价是:行走的费洛蒙、歌神、颜值担当。最多人在说的是,许聿森更适合当队长。 而Jayce则因为频耍大牌、脾气火爆,三不五时就被各大媒T抓去炒作。 曾经有次被狗仔队跟拍,他发现後直接抢走相机摔在地上,还用脚踩了好几下。据说那时他对狗仔喷的话,吓得那狗仔请了半年的长假,後来辞职不g了。 光听这些事蹟就觉得是个狠人。 但即便他们表面上看起来就是三观完全不合的人,却能在综艺节目上搭得天衣无缝。是团里对立的两极,也是最有火花的组合。 这不就是最好嗑的CP吗? NOIA最红的那阵子,她甚至看过讨论串的Hashtag:#SJ派、#JS派的CP标签。虽然她到现在还不清楚这两派到底有什麽差别。 所以——他们闹不合?她有点无法想像。 「……总之啦,我觉得Jayce是不会主动低头的。」Luke说,语气平淡但语意很重。 「毕竟以前他最信任的人也是你吧?我们说什麽他都当耳边风,你讲了才有用。」 「Seon,帮帮他吧,至少不要再让他继续沉沦了。」 这话传进许聿森耳里,有些刺。 第二章秘密(5) 徵选那时,身边那个说要演吹风机的神经病先进去了,他是下一个。 站在会议室门口,他的手紧张得一直互相搓着。C和弦的下一个是什麽来着——Fm?还是Am?他实在想不起来。 门一开,吹风机男孩走出来,笑得很开心:「你别紧张,里面一点都不可怕!」 他把手搭上许聿森的肩膀,掌心暖意传至他肩胛。 「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陆元皓,你呢?」 「我叫许聿森。」 「好,聿森,加油!希望我们可以一起被选上,一起培训!」 许聿森点点头。心里其实很羡慕陆元皓,天不怕地不怕似的。 徵选他的是三个评审,分别负责音乐、舞蹈与台风。会议室一角还摆着一台摄影机,全程录影,他一踏进去就有点怯场。 但其实最让他在意的,是右侧那位舞蹈评审。 他看起来年轻得过分,目测年纪可能才跟他一样大,却已坐在评审的位置上。 一双细长的眼睛,眼尾往下垂着,却又因眉骨高耸而显得有棱有角。剑眉飞入发际,鼻梁笔挺、下颔微尖。带着一种还没长完全的幼态,却已经有不可一世的俊。 看着令人害怕。 也许是因为来徵选的人太多了,流程b他预想的还快,像流水线一样,不给他喘口气的余地。 他们提了几个基本考题,歌唱、舞蹈、即兴表演,全都在短短五分钟内刷完。他感谢自己读的是戏剧科,让他什麽都碰过一点,起码不会卡关。 最後是他的自选表演。 他拿起吉他,C和弦的下一个到底是Fm还是Am?还来不及思考,旋律就自己从指尖流出来,像肌r0U记忆一样。 他弹着弹着,脑海里全是她的影子。 小安说,他的吉他总能让她听得出神。小安说,她不懂乐理,但她很喜欢这些情感的流露。小安的眼睛大大的,透着纯粹的光,把他照得熠熠生辉。 最後一个关於小安的想法停在了:他今天放了她鸟。他们说好要去剧场看戏,她都说她已经到超商了,要帮他买饮料——但那条讯息现在还躺在手机通知里,他始终没开过。 小安,对不起,我还是习惯逃避。 用这种方式来躲你,真的太难看了对吧? 但请你等等我,等我成功追上你。 请你一定要等我。 「好的,谢谢你的表演。」 中间那位评审开口。他愣了一下,才点点头。 「说明一下,最慢下个月会寄出入选通知,如果没收到,就代表这次没有入选。」 语气平平,视线停在他身上却像穿透过去一样,冰冷得很。 「如果其他两位评审没有什麽问题的话,我们就请下一位进来了。」 「等等。」 右边那位年轻评审举起手,他的声音第一次响起,语调b想像得还低沉。 「我想问一下。刚刚的即兴题是等待,你为什麽选无实务表演,像拿着两瓶水,就这样站着?」 「这种表演很没门槛,谁都能演。」这句话很锋利,一点也不像十来岁的男孩会说的话。 许聿森愣住,闭上眼。 他脑海里闪过剧场门口那个等他的身影。 「……我觉得,等待这个词听起来很心酸。因为你只知道你在等,但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他思考了一下,继续说:「可是当你选择继续等,就代表你相信自己等得到。我想呈现这样的感觉。」 那评审没回应,随即陷入沉思。 「Jayce,你还有问题吗?」 「……没问题了。」 「好,那就请下一位进来了。」 直到许聿森进公司培训了整整一个月後才发现,原来这次的徵选是苍鹭的老板帮他宝贝儿子Jayce举办的盛大派对——为了把Jayce的团TNOIA其余四个人找齐才办的徵选。 而他跟陆元皓,也就是後来的Seon跟Luke——都是Jayce钦点进来的。 所以,他是靠自己的才能被选上的?还是只是因为那个家伙刚好看对了眼? 说到底,就只是个漂亮的内定。 他走出会议室,天已经黑了。 低头拿出手机,画面显示晚上八点半。 剧场的戏早就开演了,他现在去找她肯定来不及,也不知道该怎麽跟她说他去 了哪、做了什麽。 他深x1一口气,然後关掉飞航模式,讯息瞬间跳了出来: 小安:我帮你买无糖绿茶哦~ 小安:我到门口了,你快到了吗? 小安的未接来电。 小安:阿森,你还好吗? 小安:最後入场的时间到了。 又一通未接来电。再後来,就没有新通知了。 他点开对话框,小安立刻传来一则新讯息: 小安:阿森,你怎麽了? 许聿森愣住,还在思考该如何跟小安说,电话马上打了进来。 他连忙挂断。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最後输入几个字—— 阿森:抱歉,我身T不舒服。 传出去後秒读。几秒後,小安回了: 小安:那就好,吓Si我了!我以为你怎麽了。 小安:你好好休息,下礼拜一见喔。 阿森跟小安之间,从来没有什麽秘密。 就算有,也是那种彼此都藏在心底,还不敢说出口的小小情愫。 ——直到高三开学,阿森端起了第一个秘密。 阿森当时想着,总有一天一定要把这个秘密告诉小安。 还没说出来,阿森又端起第二个、第三个。 直到某天,当小安在广告看板上看见阿森的脸时, 阿森的秘密,早已不是秘密了。 说个荒谬的故事: 秘密若是温柔的开始,会总在残酷中结束。 第二章秘密(6) 「唉。」 下午两点。颜予安扶着额头,靠在工作室的电竞椅上。她盯着桌上的N茶看了好一会儿,杯口还冒着些微热气,却没拿起来喝过一口。 拍纪录片怎麽那麽难? 没有分镜、没有Rundown,有时她甚至得等到前一天晚上,收到许聿森的讯息,才会知道隔天要拍什麽。 而颜予安,是个大J人,这种随兴一点都不是什麽值得开心的事,反而让她整天心都悬着。两个半小时後就要去许聿森的公司集合了,下一场的资讯许聿森只给了「录新歌」这三个字,实际要拍什麽,她连个头绪都没有。 傅岷坐在她对面,一边滑手机一边抿了口水:「还好吧?」 可恶,为什麽傅岷看起来这麽悠哉? 「不好。」她怨怨的看着他:「你怎麽都没先跟我说过,拍纪录片很随兴?」 傅岷笑了一下:「随兴是好事啊,这样不是想拍什麽就拍什麽吗?」 「我可是制片耶,想拍什麽就拍什麽这句话对我来说超有问题的吧!」 「……你记得你第一次当导演那支吗?我去探班的那支,现场一片混乱,你还爆哭。」 啊。想起来了,是大学的黑历史。 「……你别提了啦。」她摀住脸。 「但其实我一直没跟你说,」傅岷说着,把椅子滑近她,「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的画面感跟手法很好。」 颜予安跟傅岷其实本来不该认识的。傅岷大她两届,学校甚至不是同一所,傅岷是顶尖的艺大电影系,而她只是某间普通私立大学的广电系。会认识是因为她大一拍作业时,同组同学刚好认识傅岷,请他来探班支援。那天他来时,看到的画面就是她蹲在现场爆哭。 羞耻至极。 「因为你那时哭得太惨了,我要是没快点帮忙Hold住,现场应该很崩,才都没跟你说。」 「确实是很惨。」她还摀着脸,从指缝偷看他一眼,「但大学那段时间真的也多亏你一直来帮我,我才能每次都快乐的当导演啊。」 「唉,可惜你後来跑去做制片了,不然真想带个导演徒弟。」 「别闹了吧,那时你刚毕业多惨我还不知道?」 刚毕业的傅岷穷得连友善时光的食物都快吃不起了,要不是曼尼做制片有赚钱能接济他,他可能真的会饿Si。那惨状可把当时还在就学、准备为出社会做打算的颜予安吓Si了。 「我跟你这个高材生不一样喔,我可是还有我爸要养耶,做导演那麽穷,还是制片赚钱。」 「我是认真的。我觉得你有当导演的才华。」傅岷看她一眼,语气很轻却很真诚。「这机会难得,你应该把握,好好去创作。」 「不怕我之後导演做上瘾,不做你制片了?」 「欸,以前可以不做制片,现在来不及了。」他皱眉,故作紧张,「没有你帮忙处理预算的事,我怎麽拍?」 「噗,请自立自强。」 她笑了。心里那点悬着的不安好像松了一点。 傅岷总是这样,稳稳地站在她身後,做山一样给她靠。从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起就是了。 难得能再接导演的案子,她要好好创作才行。她可是有十万预算、又碰上许聿森这种很开放的客户,不做出点东西怎麽行? 「等等要不要一起吃个点心你再过去?」傅岷抬眼看着她。「吃你很Ai的巷口那家戚风蛋糕如何?」 「好啊。」 他们走下楼时,一辆白sE的MiniCooper停在门口,堵得巷子SiSi的。 「……这种地方还有人乱停,真是没水准。」 她碎念两句。他们的工作室位在台北某个巷弄里,尖峰时段常有车蛇行穿梭。这巷口,她平常光看到汽车违停或花盆霸道挡路,就气得想踹两脚。 「巷子就这麽窄,还y要开进来,是嫌路不够难开是不是。」 她走过那台MiniCooper时还故意啧了一声,看起来很想让那车主感受到她多不爽,实际上也确实是如此。 「喀。」 车门忽然被打开,她身T一僵,还背对着那辆车。 不会吧,只是碎嘴几句,还有人这麽小心眼? 她下意识伸手掐了傅岷的手臂。 「怎麽了?」 「快走。」她用气音说。 「确实担心这麽挤的巷子对你来说不够好开,所以才 想说当一回好客户,来接你上班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後传来。 午後yAn光从车缝直直灌进来,她回头一望,刺眼得一时看不清人影。 几秒後,那人轮廓才清楚起来。墨镜、浅蓝衬衫,乾净利落。 许聿森。还是那副懒懒散散,什麽事都没有的样子。 「导演走吧,开工了。」他走向她,又转头对傅岷点了点头:「呦,傅导。」 「Seon,你也太好了,还来接送予安?」傅岷笑问。 傅岷不解。眼前这人和他印象中的Seon不太一样。 「是啊。难得早起,出来走走,顺便接人上班。」许聿森神sE淡淡的,语气不容置喙。 「但予安不是四点半才集合吗?」 傅岷看向颜予安。 颜予安愣了一下:「是。」 傅岷看了眼手表,现在才两点半。 「我们正要去吃戚风蛋糕当下午茶。要不要……你先去停车,等等一起?」 「不了。」 许聿森淡淡地说完,便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我们今天提早开工。」 嗯? 她低头看着被拉住的手腕。 十万块是香没错,但也不能这样无限延长工时吧? 「我会付加班费。」 ……他有读心术?还是我看起来太像Si要钱的? 颜予安再回头看了眼傅岷,想知道傅岷的想法。 傅岷对她笑了笑,用嘴型讲出三个字:「看你啊。」 她在戚风蛋糕和加班费之间来回横跳。 「好吧。」 最後还是选了加班费。 「好,走吧,小安。」 她没再挣扎,就这样被他拉走了。 而傅岷站在原地,看着她上车的背影,良久才回过神。 小安? 「我们等等直接到公司吗?」 颜予安坐在副驾,手紧紧捏着安全带。 第一次搭上许聿森的车,车内空间小,木质调香味不断从左边飘来,SaO动着她。 太让人窒息。 「等等先吃下午茶。」 ……? Excuseme? 「想吃什麽?」 许聿森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时不时撇她一眼。每当他视线落在她身上,总让她热得想把车上的空调开强点。 她悄悄把风口往自己这边转。 「……我们不是要拍你录音的画面吗?」 「是啊,下午四点半。」 「那现在?」 「下午茶啊,刚刚不是说了吗?」 「我冒昧问一下,现在是有算薪水的吧?」 「有啊。」红灯时他滑开手机,点开外送平台:「我不方便进店,叫外送可以吗?」 「哦,外送可以。」 她点点头,过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等等,不是,你付加班费叫我来吃下午茶?」 「顺便讨论工作。」 还顺理成章了起来? 「公司附近有家戚风蛋糕很好吃,你吃吗?」 他撇头看她,虽然戴着墨镜,但她从墨镜里能看到那道浅浅的笑容—— 很贼。 「……吃。」 没想到加班费跟戚风蛋糕都有,那刚刚还选甚麽选?我全都要。 第二章秘密(7) 颜予安大学念的是广电系,主修导演组。 她是装满热情在读的。读的是私立大学,尽管有申请学贷,但生活本就不宽裕,所以为了撑起家里的生活开销,下课後的时间总是排满满。除了打工外,还努力拚全勤、深夜读书,只为了抢到奖学金名额。 久而久之,她习惯了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的日子。 那时她第一次深刻T悟这句话的重量—— 「拍片是有钱人在玩的游戏。」 大一分组拍期中作业时,组费开出了一人三万元的预算。 「目前只差予安没缴喔,下个月一定要交上来。」制片在群组这样写。 她翻了翻钱包,距离月底还有十天,而她和爸爸这个月的生活费只剩不到三千元。 三万,对她这样的贫寒学生来说,根本是天文数字。 但她真的太想拍片了。於是她把仅存的六小时睡眠压成三小时,白天上课、空堂时到餐厅打工,假日兼陪读。就算仍然不够,她也没打算放弃。 她每天翻着打工网站找,想碰碰运气看有没有高时薪的短期工。终於,让她找到了一个展场活动的工读缺,还有cH0U成。这是她唯一能翻身的希望。 她永远记得展场那几天晚上下班後回到家,肚子饿得受不了的时候。她把家里翻了个遍,只找到一条白吐司。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两片,配着热水吃,一边幻想自己在喝sU皮浓汤,一边纳闷——下午那对父nV怎麽可以不眨眼就买下一台六千元的宠物推车?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委屈的落下眼泪。 啜泣声惊动了爸爸。 她听见房间里传出细碎声音,赶紧抹去眼泪,清了清喉咙。 「爸,你要上厕所吗?等我一下喔,我去扶你。」 「没有啦,听到你回来了,就想说起来看看你啦。」 「对啊,我肚子饿吃个宵夜,等等就睡觉,你快休息吧。」 房内安静了一阵。 她捏紧手中的吐司。这片吐司乾巴得不配水根本咽不下去。 「……对不起啊,爸爸真没用,还让你这麽辛苦打工。」 爸爸在房里说着,声音不大,但足够了。 那一瞬间她止不住溃堤。 她不确定自己是在什麽时候开始想哭的—— 是下午看见那对父nV轻松买下六千元宠物推车? 还是眼前这片乾得咽不下的吐司? 「没事啦,爸。」她强笑着说,「多动有益健康嘛。」 高中时尚不清楚自己想做甚麽,但此刻她很肯定,自己想当导演,想当说故事的人。 只要肯熬、肯撑,就能走得远。她相信,等她有朝一日在导演的位置上站稳脚步後,她就能拍出想拍的故事。 所以当期中作业正式开拍,她如愿当上导演,心里千言万语,却碍於技术未熟,满溢的情绪根本无从表述。 「导演,我们现在是要先拍空景,还是先跳过这场戏?」 「再不决定会拍不完喔。」 她愣住了。制片的声音在她耳边催促着,她甚至还Ga0不清楚现在是甚麽状况,只知道刚刚一直在刁演员的戏。 大学的拍片作业,业界戏称:永远在乱Ga0。 没经验的导演想说太多东西,制片又乱排,y生生把需要拍三天的内容塞在一天里面,现场变成一坨狗屎,器材四处乱放、穿帮镜头没人提醒、演员不知道自己在演哪一场,甚至有几个同学在旁边cH0U菸讲笑话,堪称人间炼狱。 她环顾了四周一圈,那无助感倏然涌上。 怎麽办?该怎麽办? 组费缴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烧钱。这是她打工几百个小时凑来的血汗钱,而此刻正被现场的混乱一点一滴消耗殆尽。 脑子乱成一团,累积的疲惫压垮她最後一丝理智。 她慢慢蹲下身,想好好思考一下,但却发现眼泪一滴滴落在脚背上,想说的话一句都挤不出来。 忽然,一道声音从现场另一端穿进来。 「等等演员先开C2第五场的剧本对一下。灯光组先帮我打那场的灯,其他人清场。」 她循着声音抬起头,那人站在场边,语调清楚稳定,不急不躁,手里甚至拿着一杯多多绿。但他一开口,现场瞬间运作了起来。 她记得他,不是他们剧组的人,是来探班的友校学长。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视线 与她齐平。 「我来当你的副导,等等我先带演员走戏,你休息一下,开拍再叫你。」 她眼泪还在掉,鼻头红通通的,讲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第一次拍本来就会这样。」他笑了笑,「别灰心喔。」 他正要起身,她开口唤住他。 「学长……请问我要怎麽称呼你?」 他又蹲下来一次,像先前那样,与她平视。 「我叫傅岷。」 「你好好打起JiNg神来,但要记住,在现场不管碰到什麽问题,都要先把片拍好来。」 ?? 不管怎麽样,先把片拍了再说。这是傅岷教会她的第一件事。 颜予安一直把这句话当成铁律。时间不等人,烧掉的钱回不来,镜头没拍就什麽都没有。不管现场发生什麽状况,起码先拍了再说,至少有个交代。 所以当她透过镜头,捕捉到许聿森与韩雅菲过分亲昵的互动时,她表情毫无波动。 「Seon你看,我是不是变胖了?」 韩雅菲一边笑,一边拉着许聿森的手贴在自己腰上。 颜予安挑了下眉。 「……你不要这样。」许聿森把手cH0U回。 韩雅菲朝镜头扫了一眼,眼神g人,随後靠近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颜予安没听清。 转身时,韩雅菲一边盘起长发,白皙後颈在灯光下亮得动人。 「老师,我们好了喔~」 「小俩口谈完恋Ai啦?」音控室传来打趣声。「我们也好了,进录音室吧,今天起码要录到verse2喔。」 「好,没问题。」 韩雅菲g起许聿森的手臂,头轻轻靠上去。 还真是般配。 第二章秘密(8) 稍早,颜予安和许聿森在车上嗑掉一整颗四寸戚风蛋糕,嘴里甜甜的,胃也撑撑的,心底的某处松懈下来。现在,他们并肩走在苍鹭娱乐的走廊里。公司人来人往,随便一瞄都是个大明星。 这间公司还真大,录音室、摄影棚样样齐全,连走廊都铺得跟饭店一样。 「我们等等拍的是你写的新歌吗?」 她边问边张望,步子也不自觉慢了下来。 「对,但这首写完很久了。」 「哦——」了一声,完全没听进去。 那座狮子雕像也太气派了吧,建这东西要多少钱?十万要不要? 「等等就随便拍拍就好,当素材。」 许聿森一边说,一边转头,却发现身边的人早就落後了几步。 「了解,有什麽我需要注意的吗?」 狮子雕像旁边还有金sE的花盆耶,会不会太浮夸—— 他才刚回头,下一秒她就直接撞上了他,鼻尖狠狠撞上他的肩胛。 「哎——」 「好痛……你g嘛突然停下来?」 她轻轻摀着鼻子,那一下真够大的。 「谁叫你走路不好好看路。」 他转过身,皱着眉。 看着她还在r0u鼻子,语气委屈:「真的很痛欸……」 他俯下身,伸手轻轻移开她的手,看了眼鼻头—— 噗。 好红。 「你还笑!」她抬头,瞪着他,气得手cHa腰。 他挑眉,低下头贴近一点,笑得有点温柔:「因为你好像真的很痛的样子啊。」 「你——」 一个nV声从远处传来,他们同时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韩雅菲轻快地跑来,发丝随着步伐飞扬。 闪闪发亮,青春动人——颜予安心里冒出这八个字。 「我等你好久了,你怎麽这麽晚到?」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才撇向颜予安。 「呀,纪录片开拍啦?」她歪着头笑,眯着眼,笑容一样甜美。「你好,怎麽称呼?」 她根本不记得她们早就见过。 「叫我予安就好。」 「嗯,予安~」她甜甜地念着,声线绵柔,却没让视线多停留半秒,下一秒就转向许聿森:「Seon,《予你》那首的Verse2,就是nV声那一段,我有个小问题……」 语气自然,脚步更自然。她直接抓起许聿森的手腕,往录音室的方向去。 颜予安愣在原地,手不自觉握了握机身。 等等,这段要拍吗? 毕竟她甚至不知道,今天录的曲子就是许聿森跟韩雅菲合作的单曲,那首《予你》。 录音室的门越来越近,耳边仍浮现许聿森刚刚说的话:「等等随便拍拍就好。」 现在,他们肩靠着肩走前头,背影在日光灯下拉长。 许聿森啊,许聿森—— 随便拍拍?你总是能让我这麽火大。 颜予安举起镜头,先在录音室内捕捉一些素材——制作人的手放在键盘上的样子、桌上的便条纸、电脑上闪动的录音介面,全都拍了个遍。就是没把镜头对向他们。 虽然两人只是低声对话、来回听音轨,也没做出什麽越矩的动作,她却莫名地不想拍那一处。 但颜予安其实真的是个很敬业的人。 十年前,许聿森休学後,主任让她换角,她说换就换。台词重写、动线重排,连许聿森前期排练给出的灵感笔记也全数改掉。虽然那时她坚持要许聿森出演这件事,导致她高中的朋友一个个远离,可至少——那出戏还是顺利落幕了。没延期,完整演完。 也从那次的公演之後,她发誓再也不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里,也确实贯彻了,至少在业界是个出了名的专业制片。 所以罗,俗话说得好——她现在就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没有规划,没有目标的工作,接了还要看那王八蛋跟别人放闪,影响工作心情,这狗案子谁Ai接谁接真的。她原本是这麽想的。 可当她再多想一点,就觉得,自己根本就是狗。被主人抛弃了十年,某天主人拿着一块戚风蛋糕回来,她就摇着尾巴,等着m0头了。 「啧。」小小的一声,她把镜头转向许聿森跟韩雅菲。 许聿森清清嗓子,这一段intro已经 录第三次了。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卡痰?」韩雅菲问。 「嗯……有点。」 「是不是偷吃甜的了?」 许聿森看向镜头,准确的说是看向颜予安。 她下意识捏紧手里的相机,视线只敢躲在相机萤幕里。 「刚刚吃了块戚风蛋糕。」 「喂——」 韩雅菲伸手,捧着他的脸,转向她那边:「看着我说话嘛。」 忽然被这样一捧,许聿森有点不知所措。 没等他反应过来,韩雅菲就自己放了手:「我们继续吧。」 他转回麦克风前,却又回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 让她心底瞬间涌起一阵波澜。 再次按下录影键,她中断了这颗镜头,犹豫过後还是抬起眼,用自己的r0U眼看着他。 他刚喝了水,唇边还残着一点Sh润的光。 呐,许聿森——你记得吗? 记得你还只是许聿森的时候,也曾这样看着我吗? 第二章秘密(9) 高三的毕业公演《安蒂冈妮》最後一场,终於落幕。 灯光渐暗,舞监喊完「灯暗」後,剧场陷入短暂的静默。颜予安站在侧台,眼眶泛着泪光,手紧紧握着剧本——那是整整一年的心血。 「让我们欢迎本出戏的导演——颜予安!」 掌声瞬间爆发,她深x1一口气,穿着黑衣黑K冲上舞台中央。当她双手举起的那一刻,观众席的欢呼声像cHa0水般涌上来。 剧场喇叭里传来行政统筹的声音:「虽然这出戏过程中历经不少cHa曲,但颜导始终坚定地带领全班走到最後,感谢她这一年来的付出与不懈——」 她听不太清楚,耳边嗡嗡作响。只是下意识地将双手放下,朝观众深深一鞠躬。掌声未停,她再次起身,对着控台鞠躬,再转身向所有演员鞠躬。那一刻,全身都起了J皮疙瘩。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真正以导演的身分完成一场对外公开的舞台剧。虽然排练时一波三折、中途换角、甚至一度失控,但她做到了。 安全下庄! 「会客时间十分钟,大家加紧脚步跟亲友拍照唷!」行政统筹再次叮咛。 但凡拖了个五、十分钟,场地都有可能加收费用。而且大家会客完还要拆台,把大小道具都搬回学校,估计弄完都得凌晨一两点了。 颜予安走出剧场,第一眼就看到她爸,还有推着他的小阿姨。 「爸、小阿姨!」她快步跑向他们。 「予安,你真的好bAng喔!阿姨真的看得好感动,最後一幕nV主角也很动人。」 「谢谢阿姨,好险没有让阿姨失望。」 她把目光向下移,看着她爸。 他露出赞许的表情,嘴角g着,说话时却有点哽:「很好看。」 简短三个字,却让她的眼眶瞬间盛满了泪。 「……谢谢爸,会不会累?」 「不累,等等就回去睡觉,你小阿姨会帮忙。」 她转头看向小阿姨:「麻烦小阿姨了。」 「不麻烦,」她连忙摆手:「你也很辛苦,但好险你有坚持下去,小阿姨看到你这样很开心喔!予安长大了。」 「家里的钱还够用吗?要不要小阿姨汇给你?」她补充一句。 「够够够!还有补助呢,谢谢小阿姨。」 自从她爸出车祸後,小阿姨就一直用一种很小心翼翼的方式在帮助他们。她很感激,但她知道不能一直靠着别人给的钱生活下去,所以她早就打算公演结束的隔天开始,就回去原本打工的餐厅继续上班。 没有寒假、也没空好好庆功,对於一个高三nV生来说,确实挺惨的。 没关系,能顺利演完公演,她已经很满足了。 「那我就先带你爸回去了喔!等等你回家也要注意安全。」 「好,之後见!」 她挥挥手,看着小阿姨推着她爸的画面,伸手抹去了眼泪。 「……小安。」 还沉浸在感动的情绪里,身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回头,许聿森顿时晃入她的眼底。他戴着口罩与鸭舌帽,气息低调而陌生。当时的她还不明白,他为什麽要把自己藏起来。 「……你怎麽会来?」 「我有买票。」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她的长发,也把藏了半年的回忆吹来。 「你爸怎麽了?」 「没怎麽了,受伤而已。」 「是工作时受伤吗?」 她眉头微皱,不悦漫上眼角。 「……事到如今,再问这个有甚麽意义?」 他沉默了,眼神低垂。 「如果你没有真的想关心,就别问这种问题了。」 「你误会了,我不——」 「你来看公演,是想看看换上去的男主角演得怎麽样吗?」 「还是来看我笑话?看我怎麽把你丢的烂摊子收拾乾净?看我怎麽被你害惨的吗?」 「不是,小安,不是这样的。」 许聿森终於抬起头。 在她心里,他一直是个倔强的人。 第一次见面时,他对她大吼,那是因为不甘;歌唱b赛嘴巴说着要退赛,最後还是坚持着唱完;他爸撞他房门的时候,他紧握拳头,躺在床上看起来愤怒。 但此刻,她看不透他。 他的眼神黯淡,有点沉郁,有点疲惫,有说不出的孤 单。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麽继续指责下去。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太晚。 而许聿森的脸在她眼里像个陌生人,但偏偏,她把整段青春都给了这个人。 「……我很懦弱,对不起。」 她皱起了眉头:「半年不见,就这句话吗?」 「大家,准备集合拆台罗。」行政统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如果你现在不解释这半年你去哪,我以後也不会听了。」 许聿森捏紧拳头,只是看着她yu言又止。 「门口集合——」 再对上他眼时,她笑了:「……好,好啊。希望我这辈子都不要再碰到你。」 小安掠过他时,阵阵茉莉花香扑进他的鼻腔里。 ?? 颜予安看着车窗外飞快转过的街景,一排排大楼仍灯火通明,刺得她额角发胀。 关於高三毕业公演的这段回忆,她曾对自己发誓过,再也不要想起来。但当熟悉的人,摆着熟悉的眼神,她要不想都难。 许聿森就连沉默的表情,都跟十年前一样,而十年前没解释的东西,也搁置在那。 「会累吗?」 他一手抓着方向盘,一手搭在排档杆上,视线仍停留在前方。 「不会。」 「那去吃宵夜吧。」 「嗯?不要。」 「你不是不累吗?」 「……这甚麽逻辑?」 「我会付加班费,宵夜我出。」 「不是,不要以为你给钱,我就一定会答应喔。」 「我们顺便讨论今天拍完的影片,还有明天的拍摄内容。」 又来?这人满得寸进尺的。 「不准给我用这招,不就是继续录歌吗?」 「只拍继续录歌的画面就太无聊了,所以才要跟你讨论要拍什麽。」 「然後顺便吃个宵夜,再载你回家。」他补充了一句,嘴角g起得意的笑。 停红灯时,他撇过头看着她:「我有个想法,最近在写新歌,我想请你把写歌的过程录下来。」 「听起来不错,那明天录音完拍吗?」 「可以啊。」 她打开相机,看了眼今天拍摄的素材,忽然灵机一动:「对了,等等可以顺便跟你要一下这次新歌的歌词吗?也许我可以做个意象。」 「哦,是可以啊。」 她很不愿意承认,这十年来,自己一直在等他再次出现。不是在广告看板,不是在娱乐版头条,而是以阿森的身分,真正站在她眼前。 他离开以後这几千个夜晚里,只要月光透过窗帘落进来,她就会想起他。有时气得摔枕头,有时哭得喘不上气。 但每一次,她都会忍不住想:如果他们再遇见,会是什麽模样? 会不会像迟到十年的Ai,还藏着暗流涌动;还是会像两个陌生人擦肩而过,假装从未认识? 她想过百百种再次遇见的形况。 唯独没想到,当她真的再次遇见他时,他有了对象。 ——阿森,你有想过我们重逢,会是这个样子吗? 第二章秘密(10) 颜予安的x口,自今天许聿森的创作歌曲《予你》侧录开拍後,就一直躁动着,昨天已经把男nV对唱的部分录完了,今天就剩下一些零散的桥段,预计今天录完就能去许聿森家录写歌的画面。 她数次试图捏紧摄影机,别让画面看起来太晃,但手指冰凉,怎麽都没办法停止颤抖。 心怦怦怦的跳。 「Seon,晚上收工後我们去吃宵夜好不好?我明天没工作。」 韩雅菲在录音空档时问。 「今天不行,晚上我还要继续拍纪录片。」 「是哦……那就拍完纪录片再吃呢?」 无视韩雅菲的失落,又是冰冷的一句:「Fay,改天好不好?我最近在饮控,不吃宵夜。」 「可是——」 「刚刚那一段没问题了喔,等等我们过个档案,下一段就先录Seon剩下的段落。」制作人的声音从录音室的监听喇叭传来,透过玻璃,能看见他拿着一支麦克风,视线停留在桌面,像在思索什麽。「Fay的部分都没问题了,等等你就先去开例会,辛苦了。」 「好,大家辛苦了。」韩雅菲站起身,嘴唇还嘟着,心情看起来不太好。 当录音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颜予安举起摄影机,对准玻璃窗里的他。可手刚举起来,心跳的残响就再度在耳边敲敲敲。 「晚上拍完写歌的画面,我再送你回家。」 许聿森左手扶着耳罩,侧头看向颜予安。 她愣了一下,马上回神:「不用,我叫计程车就好。」 「不好。」语气不疾不徐:「晚上录完都几点了?一个人回去多危险。」 「你家那里那麽安全,不用担心我啦。」 「既然安全,还是你再睡一晚?」 她脑内瞬间闪过她那天喝醉,一边啜泣一边打给全世界道歉的画面。 「不不不不不!」她声音拔高,脸瞬间发烫,「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今天JiNg神很好,真的可以回家!」 他低笑一声:「那就让我送你回家。」 这家伙不是高中肄业吗,居然还懂得拒绝後撤这种心理学招数。 「……好,谢谢。」 今天她一如往常地被「难得早起、出来晃晃」的许聿森载来公司。从上车那刻起,她的x口就没平静过。 「Seon,我们OK罗。」 「来吧。」 伴奏一下,许聿森闭起眼,颜予安心里对自己喊了声「Rolling」後,全神贯注地盯着萤幕。 画面里,录音室灯光昏h,空调低鸣,整个世界只剩他、伴奏的声音,跟逐渐趋缓的心跳。 他轻轻呼一口气,清了清嗓,便开口了。 「提着行李你的话还绕在心底」 「那天晨光倾泻我看着你却忘了呼x1」 「沉默的那句话含在嘴角过了一整季」 「予你以安就像予你整个自己」 「聿此森然请记得我仍在这里」 每次听到许聿森的歌声,颜予安就会听得入神,屡试不爽。 昏h灯光轻轻洒落,他低着头,一头N茶棕的头发染上一层柔亮。她举着摄影机,试图将画面Zoomin到他的手指上,但指尖却一阵冰凉,原本应该自然执行的动作与流程,全卡住了。 她忘了怎麽对焦,甚至忘了自己是导演还是观众。 其实早在昨晚在车上边吃宵夜边看完这首歌的歌词後,她的心就从没静下一秒过。甚至洗完澡躺在床上,准备睡时又想起,y是辗转到天明,脑里都是Outro那几句,关於她,跟他的故事。 「OK,音档没问题——」制作人在玻璃前,跟录音师讨论了一阵後说。「之後就开始混音,你还有什麽想法可以直接跟我们说。」 「老师辛苦了。」许聿森双手合十,对制作人跟录音师鞠躬。「那我们先离开了,去拍下一场。」 「很期待你的个人纪录片喔,辛苦了。」 「哔哔——」 地下室里回音空荡,两人站在电梯口,许聿森随手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远处那辆白车的车灯亮了起来。 「你的车不是keyless的吗?」 「是啊,但我忘了停哪。」 「记X也太差了吧。」 「我的脑袋都拿去写歌了。」他语气懒懒的,往车子走去:「而且最近晚上睡不好,觉得多少有点影响。」 她跟在他身後,语气放轻了些:「你晚上会睡不好?」 「嗯,太安静了。」 她忽然想起那晚睡在他家的感觉。空调嗡嗡响,但整间屋子却安静得出奇。她那时以为是酒JiNg的副作用,现在才明白,不只是她一个人觉得那种静太过刺耳。 许聿森……会想他妈吗? 他回头撇了她一眼。 看到她若有所思的呆脸,让他突然想作弄一下:「不过你来了之後,我应该就能睡好了。」 她一愣。 「吐了,谢谢。」斜睨他一眼:「有nV友的人请不要对nV友以外的异X说这种话。」 她越过他,用力拉开车门。 「……你觉得我有nV朋友?」他的声音缓慢落下,带点不满的低哑。他把手搭在车顶,视线直直压在她脸上。「我看起来像那种不避嫌的人吗?」 「拜托,你们都官宣了。」 「你再说一次。」 「嗯?」她皱着眉,手还在门把上。「拜托,你们都官宣了?」 「对,官宣。」他叹了口气,绕过车头,慢慢走向她,语气一字一句咬得清楚:「官、方、宣、布。」 他高大的身影挡住头上的冷白灯,让她整个人陷进一片Y影里。 「……演的?」 「当然是演的。」 「可是Fay看起来不像演的啊。」 「我管不了她。但就是演的,全都是经纪公司安排的。」 话音刚落,他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将她引向副驾。她下意识坐了进去,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帮她俐落地系上安全带,「喀」的声音从左下方传来。 那就代表,他们两个都单身——? 「走吧,等等还要录写歌的画面,晚餐要吃什麽给你决定。」 他把手机递给她。 「喔、好。」 她接过手机,打开外送平台。萤幕上各式美食照片滑过眼前,却怎麽看都毫无食慾。 她只是觉得,前阵子那个独自悲伤、胡思乱想的自己像个小丑。然後居然还被曼尼说中了,可恶。101那间自助餐一个人多少钱来着? 「嗡—嗡—嗡—」 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伸进口袋拿出手机。 ——是小阿姨的来电。 「喂?」 「予安?你爸爸跌倒了,头去撞到桌角,现在要去急诊室。」 「……他人叫不醒,你快回来!」 小阿姨的声音急促颤抖,背景垫着救护车的鸣笛声。 脑子一片空白。 「……好,我马上过去。阿姨你把医院位置传给我。」 她讲话时声音很稳,但手已经在发抖。 电话挂掉後,颜予安把手机捏得紧紧的,纂在x口。 「怎麽了?」 「我爸跌倒了。」 第二章秘密(11) 颜予安的家,在有妈妈的那些年,从来不快乐。 妈妈偏执地相信「有出息」是唯一的出路。从国小起,她就开始逐本检查颜予安的作业,只要出现一个错误,就会拿起那支粉红sE的Ai心小手重重打下。 「就国小程度,加减乘除你也会算错?」 「考试没进步就别吃晚餐了,给我好好预习。」 那些话混着怒火与期待。而小小的予安听不懂「期待」的重量,只知道妈妈皱眉时特别可怕。既然妈妈要她努力,她就努力。於是她从国小开始,就拚命背书、拚命做题,希望哪天能从妈妈的眼底看见一丝笑意。 「你不要给予安这麽大压力,现在才国小,让她轻松点吧。」某次,爸爸看不下去,终於出声。 「好,那就轻松点。」妈妈说完後拉着她走到房间,抓着她的手一本一本撕碎课本。「你之後就不用读了,明天开始跟爸爸去工地做工。」 她盯着满地碎纸,忍不住大哭。 「我不要去工地……我不要当工人!妈妈,让我读书……呜——」 那句话说出口时,爸爸听着,一开始不是很在意,但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上面油漆和灰尘成了一层难以抹去的羞辱。从那以後,爸爸总会在工地下班後先换套衣服,把脸洗乾净才回家。 那天夜里,她是被吵架声吵醒的。她惺忪间,看到妈妈提着行李,走得飞快,连头都没回。 她悄悄溜到爸妈房门前,透过缝隙看到爸爸坐在床边,双手摀着脸,一声不吭地哭着。 「……妈妈去哪了?」 「妈妈说要回外婆家休息一阵子。」 那之後,妈妈再没出现,没有电话,或一封信。颜予安一边等,一边更拼命地读书,她想着也许成绩更好,妈妈就会回来,也许她就会笑了。 又过了好些年,她已经不再主动提起妈妈的事。直到某次翻爸爸的身分证,发现配偶栏空着时,她才知道——他们早就离婚了。 她其实一点也不觉得爸爸当工人是什麽丢脸的事。 虽然家里不是大富大贵,也并不圆满,但却从来没让她缺过什麽。她想要的,爸爸总会努力给她。国二看着电视剧男nV主角很是向往,她随口提了一句:「读表演好像很有趣」,爸爸二话不说就帮她报名了表演训练班,之後接着考让她艺校。 她明白爸爸赚钱很辛苦,所以她更发自内心的读书、上课,回家洗手做晚餐。那时她觉得,只要这世界上还有爸爸,就还有她。 爸爸用一双粗糙的手、满身的汗水,为她换来的,不只是三餐温饱——那是一种让她安心活着的「允许」,对她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但尽管如此,当别人问起她爸的工作,她还是会绕着路说。 「你爸是做工地的喔?」某次阿森并肩在她身边,豪不在意的撇头问她。 她其实不太想回答。过去的经验告诉她,只要开口说出爸爸的职业,接下来十之都会是一阵不经意的讪笑或尴尬的沉默。 但不知怎地,阿森让她有种想把一切都告诉他的冲动。 「嗯啊,每天都灰头土脸的。」她尽量说得轻松些。 「他很厉害耶,一个人把你带大,一定不容易吧?」 他捏着书包背带,看着远方,淡淡地说: 「……好羡慕啊,感觉你家超幸福的。」 而她看着他,嘴一张一合,不知道该说什麽。 阿森是个奇妙的人,你总会不自觉的想跟他分享所有事情。 当晚写日记时,她写出了这几个字。写完後她阖上日记,靠在椅背上浅浅地笑了。 那时她没想到,那两句话,源自於内心的怦然。 阿森是个奇妙的人,让小安总是不自觉的想跟他分享所有事。 高三的那天早上,当她踏进校园准备开始平常的一天时——她爸爸拨了通电话给她。 电话接起来,她听见陌生的声音:「您好,请问是颜国诚的家属吗?」 「……是。」她有些迟疑。 「这里是新禾医院急诊室,颜国城先生今天发生交通事故,目前没有意识……」 後来电话里说了什麽,她完全没听进去,她只记得自己冲出校门,拉着书包就奔上第一辆抵达的公车。 手机还紧紧捏在手里,冷得发颤。讯息忽地跳进来,是班级群组的通知。 同学A:颜导,科主任说要开会讨论公演的事情欸,你忘了? 同学B:你没到开不了会,大家都在等你喔,别睡了。 她无视讯息,一点也不想回覆。 然後打开阿森的LINE,毫不犹豫的拨了过去。 「嘟—嘟—嘟——」 没接。再拨。 「嘟—嘟—嘟——」 还是没接。 她咬着唇,手一颤,再拨。 「嘟—嘟—嘟——」 她忍不住低声喃喃: 阿森,求你了,我真的需要你。 「嘟—嘟—嘟——」 直到公车停靠在医院门口,他的电话也始终没有接通。 对话纪录停在那句:「身T不太舒服。」 再往下,就是她一连串未读的讯息和拨出的电话。 像一条无声的河流,横亘在他们之间。 当爸爸手术结束,从手术室推出来时,小阿姨也到了。她什麽都不记得,只记得小阿姨一直抱着她哭,好久好久。 「医生说……你爸爸双腿瘫痪了。」 小阿姨的泪水从没停过,临走前塞了五千元进她手里,她愣愣地接过。 「予安,阿姨说真的,有什麽需要一定要告诉我喔。现在你只要把爸爸照顾好,把书念好,这样就好了。」 「你要做个有出息的大人,好好照顾爸爸,知不知道?」 那句话在她耳里回荡。 而病房里,爸爸仍因为麻醉的关系躺在床上,久久未醒,仪器不断「哔—哔—」的叫着,让她心一直都揪着。 手机震动,她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毫不犹豫地接起。 「喂?」 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让她愣住了。 「……你找我?」 阿森的声音传来,陌生得让人不安。 她抠了抠手机边框,最後轻声说:「没事了。」 隔周,小安回到校园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补开那天没开的会。 「……因为个人因素,许聿森休学了,男主角要换人。」科主任的话窜进她脑海里。 会议议程第一点,便是重选男主角。 阿森教会她的第一件事—— 当你需要的人不在那里的时候,往後就不能再依赖了。 第二章秘密(12) 「对不起嘿,让你们担心了。」 此刻,爸爸躺在病床上,对他们b了个赞。 颜予安扶着额,透过手指缝隙瞪着那老男人。 而许聿森摀着嘴,忍不住笑。 「爸,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不要再自己乱爬起来了好吗?」 「歹势啦。」爸爸的头用纱布包着,纱布边缘微微染h,渗着血与组织Ye。「我想说那时候你小阿姨在讲电话,啊我尿急,又不好意思打扰她啊。」 「你知道如果你撞到的角度再偏一点,很可能会就Si掉了吗?」她止不住嘴,一句接着一句地碎念,语气像嗔怪,眼眶却早已泛红。 「……你如果Si掉,我怎麽办?」 爸爸还是笑,没说话。但看nV儿这麽说,嘴角还微微颤着,笑容里也多了点难受与愧意。 「等这阵子帮阿森拍完纪录片,我就会常回来陪你。」 「好啦,不急。」 「不过我真的在考虑请个看护了,你年纪也大了。」她坐在床沿,低着头说。 「浪费钱啦,不用。」爸爸撇撇手:「平常起来都没问题,这次只是刚好跌到,下次会更小心。」 他一边说,一边紧紧抓着颜予安的手。 「你就专心工作,医生说住几天观察一下,没事就出院,小阿姨会来帮忙顾我,别担心。」 她轻轻点头,指腹在眼角抹过,没有正眼看爸爸,只静静说了句:「嗯,再看看吧。」 这时,爸爸把目光转向许聿森,笑得像个孩子。 「阿森,长大了馁。我有在电视上看到你喔,真的有帅到。」 「谢谢叔叔。」许聿森笑了笑,走到病床右侧,视线沉稳:「叔叔,这几年还好吗?」 「我很好啊。她b较累啦——我瘫痪以後,只能做一些代工,她又要念书又要打工,每天都忙得要命。」 「叔叔,你瘫痪了……?」 爸爸愣了愣,回头看向颜予安:「你没跟他说?」 「这有什麽好讲的。」 「叔叔,对不起……」许聿森垂下眼:「是我离开太久了,什麽都不知道。」 爸爸没说什麽,只是拍拍自己的腿,语气轻得像开玩笑:「没事,命捡回来了就好。」 「好险你们都平安长大了,两个都那麽优秀。」他朝许聿森点点头:「阿森,你多多照顾我们予安喔。她做事是很认真啦,但有时候太拚命了,会把自己b太紧。」 许聿森嘴角忍不住扬起,眼睛偷偷撇了她一眼。 「她是这样没错。但我会的,我会好好照顾她。」 颜予安红着脸,一手摀住额头,一边望着地面不敢抬头。 「别说了啦爸……你赶快休息吧。」 他们并肩走在医院的走廊上。刚刚才讨论好,因为时间还早,加上下周许聿森的工作排程b较多,还是决定等等继续回他家录写歌的画面,今天拍完就杀青了。 「你怎麽都没跟我说你爸的事?」 「又没什麽好说的。」颜予安的话此刻听来刺耳。 「而且那时候已经连络不到你了。」 许聿森心里像堵了块什麽东西,闷闷的。 「公演那时,我还以为你爸只是暂时受伤才坐轮椅的……你怎麽不跟我说?」 「说了你又不能让他站起来,说了有什麽用?」 两人讨论的声音很小,但字句都带点情绪。 「说了起码能让我帮上一点忙啊。」 颜予安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直视他。 「阿森,你那时候如果真的想知道的话,会有可能现在才知道吗?」 他想知道吗——? 这问题问进他的心底。 那段他们空白的日子,再填不了任何东西,例如无所谓的解释。 「……小安,」他低声喊着她的名字,眼神扫过左右,确认走廊没人,才靠近一步。 「抱歉,我那时消失了那麽久……」 「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会再逃了。」 「我会更努力靠近你。我会用时间、用我的生命去证明。」 医院里的药水与消毒水的味道弥漫整个空间,颜予安一到医院就就感觉这味道一直攫住她喉头。 但那一刻,当他的气息靠近时,一道熟悉的木质调香味窜入鼻腔。 温热而真实,一切都慢了下来。 ?? 当他说出「用生命去证明」时,他的眼神真诚,眼尾微垂,语气低缓。 她差点就信了。 还好刚刚保留了理智,不然此刻的丢脸的人就是她自己了。 「哔——」 电子锁一声响起。 她顺手提起柜子上刚刚叫的晚餐。 「你居然点麦当劳?」许聿森手放在门把上,忍不住吐槽一句。 「怎样?麦当劳很好吃欸,又快。你不懂啦。」 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炸物香热呼呼地冒上来,意外地安慰人心。 「Seon——你回来啦?今天好晚哦。」 一个声音从客厅传来,她的脚步瞬间停住。 她抬头看见韩雅菲坐在那座陷人的沙发上,穿着一袭丝质睡衣,头发还Sh着。 「我有买晚餐喔,今天吃你最喜欢的日料。」 茶几上摆着一盘盘JiNg致寿司、炸虾、冷盘,每样都sE泽诱人,容器讲究,还冒着热气。 再看自己手上纸袋里的垃圾食物。 ——许聿森,这就是你说的,用生命去证明? 用我的吗? 第三章宿命(1) 第一次见到Seon时,Fay根本看不上一眼。 「Fay,你不觉得Seon很帅吗?」 同团的前辈姐姐凑过来,用手肘轻轻顶了顶她的腰。 她挑了下眉,扇了扇浓密的睫毛:「帅?装的吧。」 语气淡淡的,但尾音透着不屑。 「节目上只会笑笑笑,私底下是什麽德行还不知道呢,别那麽快Ai上。」 她瞥了一眼电视萤幕,画面上的Seon确实笑得很假。 「真要说的话,Jayce还b较有魅力,表里如一,疯狗一只。」 「你很酷耶,仔细想想确实是这样,Seon看起来好没难度喔。」 前辈姐姐用手掩着嘴笑。 对她来说,毁掉一个人无须耗费任何力气,只要黑就够了。 Fay早就明白——娱乐圈水很深,在这里没什麽表里如一。 而她,正是把这句话发挥到极致的人。 「来来来~下一题,如果今天要选一个男艺人谈恋Ai,你会选——?」 综艺主持人举着麦克风,语气夸张地cue她。棚内顿时哄声四起,摄影机拉近,光线集中在她脸上。 Fay低下头,卷着头发的指尖没有一丝犹豫,她g起羞涩的笑容,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大大的英文字母。 「居然是Seon!国民男神耶!」 坐在她身旁的B咖nV艺人夸张地摀嘴,笑容灿烂地对镜头说:「Seon你看到了吗?你有小迷妹喔~而且听说你们还是同个经纪公司的对不对?他真的很温柔,是nV生喜欢的对象……」 大家说的话都一样,嗜血得令人嗤鼻。 Fay出道不过两年,却早早m0清了这个圈子的生态。谁要红、谁能炒话题、谁能利用,她都明白。 而她是个聪明的nV孩,刚好又长着一张乖巧听话的脸。於是她像一只百变怪,懂得用最刚好的方式去取悦每个人。经纪公司要她撒娇,她就笑得像小猫;综艺节目要话题,她就适时地丢出几句可被剪辑的金句。她知道怎麽让人喜欢她——所以不管是粉丝、公司,还是同团的姐姐们,全都对她赞不绝口。 那次难得的综艺合作,经纪公司把KISSY和NOIA排在同一场节目里。KISSY当时还是个没什麽热度的小团,这场节目能跟NOIA同台,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Fay明白这点,尽管她已经连续发烧两天,还是坚持出席。 「妹你还好吗?你脸好红,很烫耶。」 同团姐姐探手m0了m0她额头,有点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我可以。」 「抱歉,Rundown有改,等等KISSY先上喔。」 工作人员走进後台,朝她们一边点头一边说。 「怎麽突然改顺序?」有人语气明显不悦,「不是说好我们最後一组?」 「因为J……NOIA的人还没到齐,但今天排的拍摄满档,只能麻烦你们先上,不好意思。」 Fay扶着额角,头疼的不行,耳鸣轰轰响,整个人摇摇晃晃。 「妹,你真的可以吗?不要勉强自己——」 她啪地一声拍开那只手:「我说我可以。」 「不要勉强自己」是她这辈子最讨厌听到的一句话。 韩雅菲懦弱,没用,也许真的不会勉强自己。但身为Fay?她可是抱着不Si不罢休的心态出道的,Fay不只要勉强自己,还要挤上那个让人最称羡的位置。 突然,一只手伸进她的视线里。 「看你好像很不舒服,先把头痛药吃了。」 她抬起头,Seon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眼底带着一点她不太熟悉的情绪。 「再撑一下,录完就去急诊,好吗?」 她发着高烧,不确定这种晕呼呼的感觉是怎麽来的。那时Seon说的话,像给她打了剂强心针,像牵着她的手跳呀跳的。 开始录影後,她笑着撑完整段表演,动作没有落拍,笑容也没断过,唱歌时的声音还更好了。虽然头仍在晕,脚像踩在云上,但她还是做完了,而且意外地b平常更好。 那天晚上她从医院回到家後,怕吵醒熟睡的家人,她蹑手蹑脚的打开房间门,关上门後,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躲在那片黑暗里,抱着膝盖埋着脸,哭了好久、好久,原本头就晕,一哭更晕了。 某个瞬间,她想起过去 每一次生病的夜晚,房门外传来的笑声、电视声、推门时被打断的语气—— 「就感冒而已,刚刚不是给你吃药了吗,还想怎样?」 「你姐姐每天加班到这麽晚才回来,你就不能T谅一下?」 那时没人理她,教会她什麽都不说,连咳嗽都知道要憋着咳。所以现在,当有人替她说一句「再撑一下」,她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 Seon那种人,看起来那麽假,节目上笑得这麽完美,一副什麽都可以的样子。怎麽可能是真心的?为什麽要在她快撑不住的时候,低下身,递过药,眼里还浮着一点不安的急切? 别装了。你到底想g嘛?我爸妈都不在意我了,你凭什麽在意? 她气了一整晚,气到最後乾脆躺在地上,连眼泪都没擦,就这样睡着了。 但从那刻起,Fay心里的某处被他占据了一块。 後来,只要工作现场有他在,她总会不自觉地看向他那个方向,她在等,等哪时候,那双眼再次r0u进温柔与急切。 Ai意是一点一滴填进去,悄无声息蔓延开来的。藏在每次眼神交会的瞬间,在他不经意绽放的笑里流转。 这是FayAi上Seon的故事。 ?? 三分钟前颜予安甩门而出,麦当劳还放在玄关,甚至相机包都没拿。 客厅里只剩许聿森、韩雅菲,以及一桌已经冷掉的日料。 「你为什麽在这里?」 他捏紧拳头,盯着那nV人微敞的丝质睡衣,眉头紧皱。慾望没有被挑起,倒有一GU翻涌的愤怒。 「我来庆祝录音杀青啊。」 韩雅菲拨了拨头发,语气轻松,眼神却一寸不让地盯着他。 「你为什麽不先问一声?」他压抑地低吼,咬紧後槽牙:「我不是说了晚上还要拍纪录片吗?」 她晃了晃手上的钥匙,站起身,踩着缓慢的步伐朝他走近。 「你以前跟我说过——只要我有事,都可以来你家等你,不是吗?」 「韩雅菲,」 他唤她的名字时,每个音节都带着警告的锐利,缓慢而重,使她顿时站定脚步。 「你别太得寸进尺。」 他站得笔直,声音低沉又冷冽。 「给你三分钟,衣服穿一穿快走,钥匙留下。」 「Seon!」她语气瞬间拔高:「你明明说过,这里是我的避风港!」 「……你现在还要把我唯一能感觉自己存在的地方剥夺吗?」 Fay垂着眼,手指微微发抖,紧紧捏着那把钥匙,不敢放松。她的呼x1开始紊乱,视线有些模糊。 「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许聿森撇过头,盯着地面。 「你说你会保护我,这些都不重要了吗?」 他没说话,只是掠过她,坐上沙发,用掌心摀住脸,接连叹了好几口气。 这很重要,这很重要。 这把钥匙真的很重要,绝不可以随便让出去。就算任X一点也没关系,只要手里还握着钥匙,就代表她仍有地方去。 Fay跟Seon,从来没有命中注定,只有她在暗无天日的荒地里,沿着爬满荆棘的路,用她的脚一步一步靠近他。 相较於小安与阿森的初恋重逢,这段Ai情显得更狼狈,更凄美——也更让人动容,不是吗? 第三章宿命(2) 五月初,天气逐渐转热,即使入夜,空气里的闷Sh依旧咬人。许聿森皱着眉,本就不喜欢这种气温,发现等了半天换来的不是她,而是一个呆瓜熟男时,脸更臭了。 「还有东西吗?」 傅岷拉开相机包,检查里头的设备。 许聿森往公司里探头张望,却始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个,她的晚餐。」许聿森把手上的麦当劳递给傅岷。 「谢啦,Seon,这麽晚还麻烦你跑一趟。」 傅岷拉起拉链,接过食物,语气平稳,看似客客气气。 「小安呢?」仍追着办公室的方向开口。 「回家了。」 傅岷答得简洁,语气快。 他试着往前一步,而傅岷也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 「怎麽了吗?」 傅岷眯起眼笑,却没在眼底看到一丝愉悦。 「我有话想跟她说。」 「这麽巧——她看起来没话跟你说。」 一瞬间,傅岷的笑颜燃起许聿森的怒火。从刚刚开始,这人就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什麽都没有,什麽都不知道。在即兴表演里来说,就是从头到尾都在「说不」,拒绝交流,没点真实情感在里头。 ?? 一小时前,她看着公司门口那坨狗大便,嘴角cH0U了两下。 历经十年沉浮,好不容易接下一支导演的案子,也终於见到那个想见很久的人。看起来各方面风风光光——结果一到公司就迎面扑来一坨热腾腾的屎。 也是啦,她的人生就是这样,吃了很美味的食物,最後只拉了一坨屎,ch11u0lU0躺在那,不忍直视又必须面对,她凭什麽还妄想能继续尝甜头。 浪漫一点的人也许还会觉得,是哪只狗跟她这麽有缘呢,一定要把牠带回家好好疼Ai——可惜颜予安一直都不是浪漫的人,脑中刚刚闪过的只有碍眼跟臭。 她cH0U出一张卫生纸,一手捏鼻一手隔着纸把狗屎夹起,准备冲进公司冲马桶。这时傅岷正好从办公室走出来,一边讲电话一边朝她举手打了个招呼。 她进公司前听见他说的那句话—— 「我才要感谢贵公司对我们的信任……哪里哪里,没问题没问题,那再等您的通知。」 都这麽晚了,傅岷的语气还可以又高又诚恳,八成是在巴结哪个甲方。 她听着马桶运转声,转开水龙头,把肥皂搓进手心,洗了很久。 水不停往下流,她盯着流进排水孔的水发着呆。手倒是意外地听话,乖乖地遵循内外夹攻大立腕的洗手口诀,来回搓r0u,一丝不苟。 「恭喜杀青啊。」 傅岷经过厕所门口时停下脚步,对她说了声。 「谢啦。」 她甩了甩手,水珠啪地弹在洗手台上,接着双手用力拍了自己脸颊一下。 不沮丧、不沮丧——! 「呃啊!」 她才刚转过身,傅岷就像见鬼似的惊呼。 「你神经病啊?」她皱眉。 「你眼睛怎麽红成这样?」 他整张脸看起来非常惊恐,也吓得她不浅。 她眨了几下眼睛,扯出个尴尬的微笑:「累吧。」 「当然会累啊。」傅岷又仔细看了她一眼,眉头皱得更深:「杀青後就马上冲来公司剪片,不累才有鬼。」 「嘿嘿……等不及嘛。」 「反正纪录片交片还好一阵子,你g嘛不先好好休息?明天再来剪也不急啊。」 「我想说今天先来挑素材,明天才能专心剪嘛。」她眨眨眼。 「说不过你耶。」傅岷轻叹。「身T顾好b较重要,好吗?」 然後补了一句:「有需要帮忙就叫我,今天我也要赶片。」 这人没问题吧? 「才刚说要顾好身T,结果你根本也要赶片嘛?」她翻了个白眼:「好好好,傅导,有问题问你,我要先去挑——」 话说一半,她忽然停住。 要命。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一闪惊慌:「傅岷!你等等有事吗?」 「没事啊,怎麽了?」 「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心虚。 虽然跑来公司有部分原因确实是挑素材,但—— 「就是那个,我的记忆卡放在许聿森家里…… 你可以帮我拿吗?」 眼看傅岷犹豫了一下,她接着补充:「你赶哪支?我先帮你剪,我熬夜剪!」 「是可以啦……」他叹了口气,看着她红得夸张的眼睛:「但你要答应我,等等立刻回家,好好睡一觉。」 「我拿到记忆卡後直接放公司,你明天再来处理,好不好?」 他看着她,总觉得今天这姑娘身上写满不对劲,但又不知从何问起。 「好,我等等直接回家睡Si给你看!」她立刻双手合十,抵在鼻尖,满脸感激:「大大大感谢!我现在把地址传给你。」 她拿出手机,正准备点开LINE,把许聿森家的地址复制贴上,下一秒,讯息跳了进来。 阿森:你在公司吗?我现在过去找你。 阿森:送相机包还有麦当劳,虽然冷掉了。 吓得她差点把手机冲马桶里。 她愣了愣,Sh润又不自觉地漫上眼角。 「你到底怎麽了?」 傅岷忍不住问。颜予安的状态确实让他心慌:「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只是我想跟你说,我可以帮你,你不用担心。」 那瞬间,颜予安感觉到,自己绷着已久的情绪终於有个地方可以溃堤了。 「……我讨厌许聿森,」 她哽着,泪水从眼角流淌。 「更讨厌我自己。」 後来她一直哭,一边念着零散的词句,傅岷听不大清楚。但颜予安对他来说已经亲近的像妹妹一样了—— 不管是谁,他都不会允许有人让颜予安伤心。 第三章宿命(3) 颜予安把档位切回P档,双手仍搭在方向盘上,头轻轻靠了上去,深深叹了口气。 她一向不喜欢医院,她觉得只要一进到医院停车场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就会弥漫在她的周围。她对那里的印象,永远是病房里那个日渐消瘦的爸爸、过冷的冷气、还有无所适从的寂寞感。 她转头看了眼副驾驶座上,塑胶袋里的r0U羹面,热气袅袅地冒着香气,却怎麽也压不过那挥之不去的药水味。 她又叹了口气,拿起手机,顺手输入爸爸的电话号码。一拨过去,那头立刻接起来。 「喂?」 「爸,我停好车了,要喝什麽吗?茶好不好?」 「不用啦,阿森刚刚有买果汁了。」 ……? 「阿森?来g嘛?」 「他说来看我啊,还带伴手礼喔。」爸爸语气听起来还挺开心,然後对电话另一头喊了声:「阿森,是予安啦。」 话筒传来一阵摩擦声後,接着,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小安,我来看叔叔。」 她沉了几秒,压着怒火淡淡地问:「……谁说你可以来的?」 「叔叔啊。」 还真有道理。 纪录片杀青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礼拜。颜予安其实现在不想面对许聿森。 倒也不只是因为那天撞见韩雅菲坐在那张陷人的沙发上,姿态X感得过分,让她当下觉得自己被背叛,又气又窘。 更让她想逃避的是——纪录片真的算杀青了吗?毕竟连写歌的画面都还没讨论到底要不要补拍。 这几天除了照顾爸爸,她几乎都窝在工作室里,没日没夜地挑素材。总算拼出ACopy,却连传给许聿森的勇气都没有。可笑的是,她一向自诩是个专业的影视工作者,能抗压、能应变,但只要扯上许聿森,好像什麽都做不好。 现在倒好——她连续一个礼拜把他的通知静音,讯息通通没读;结果客户本人直接杀到医院,还拿她爸当人质。想到这手心的汗又不争气地冒了出来。 她把手搭在病房门门把上,再深深x1了口气。脑中排练了数次等等怎麽拒绝许聿森不要补拍写歌画面的场景,终於有点自信後,她给自己点了点头。 「你来之前怎麽不跟我说一声!」 推开门的同时,她漾起了个灿烂的笑容。 「喔,来啦,我们午餐吃什麽?」爸爸立刻期待地搓了搓手,笑得像个孩子。 「r0U羹面。」她晃了晃手里的汤面,然後眼神撇向许聿森:「但抱歉,我只买了两碗。」 许聿森坐在病床旁,抬头朝她笑了笑:「没关系,我吃过了。」 她对隔壁床的阿姨点了点头,走到爸爸床边,熟练地打开r0U羹面,用塑胶汤匙舀起汤,让热气散一点。 「那我们就不客气罗。」她将面轻轻摆在床上的桌面:「你看看这样会不会太烫。」 爸爸拿起汤匙舀了一口,r0U羹与淡淡的醋香随着热气缓缓升起。 「嗯,还是巷口那家r0U羹好吃。」 「医生说你这两天应该就能出院了。」 她打开热水壶倒了杯热水,吹了吹表面,啜饮一口,才接着问:「好险只是轻微脑震荡,现在还会晕吗?」 「好很多了。」爸爸正说着,像是忽然想到什麽,把汤匙放下、转身拿起病床旁的纸袋:「你看,阿森送的,养生茶耶。」 颜予安盯着爸爸手上的礼盒,又看向许聿森——那家伙正坐得直挺挺的,像等着夸奖的小狗。 还没等她说话,许聿森就自己补上一句,顺手提起脚边另一袋:「小安的也有。」 「这是顾眼睛的。」他说得自然:「听叔叔说你最近都在剪纪录片,太拚了也不好,其实可以慢慢来,不急。」 「喔……」她低头瞥了眼那盒叶h素,神情淡淡:「谢谢。」 沉默几秒。 「纪录片的ACopy已经剪好了,我回去传给你。」 她的指尖微紧,视线转向手中的杯子,语气克制。 「好,谢谢。」 他回得更轻,轻描淡写得彷佛什麽事都没发生。 然後就没了。 这让颜予安更不安了。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空气静得只剩下隔壁床手机影片跟爸爸x1面的声音,此起彼落。 「那个,写歌那段的画面补拍……」她终於又开口。 「那个啊?」他依旧那副轻松模样:「其实没差啦,本来就是临时加的。」 「我们可以先看完ACopy再决定加不加,也b较弹X嘛。」 他笑了,眼睛弯弯的,语气轻轻柔柔、毫无侵略X。 但颜予安盯着那张笑脸,心里没点欣慰或感谢,倒是一阵阵怒火窜起。 这人现在跟没事人一样到底是怎麽回事? 她不是很想提但是,上次许聿森才说要用生命证明给她看,结果转头就让她撞见那副画面。 然後现在,连一句「我会来」都懒得讲,说来就来、擅自出现在她爸病房,还一脸没事人似的假装T贴、关心周到。 一句解释都没有。 真是气人。 她咬紧牙,把这团怒气y生生压在心里,强迫自己不去看他。 等这支片子交完,她一定会断得乾乾净净。 再也不回讯息,也不见他,最好老Si不相往来。 不,应该说——这辈子最後悔的事,就是认识许聿森了。 「哇——你看我翻到什麽?」 还在心里翻滚火气的颜予安,忽然听见爸爸惊呼一声,眉头一皱,转过头看去。 只见爸爸一边吃面一边滑手机,现在竟乐呵呵地把手机递给了许聿森。 「你看,是不是很YOucHI?跟现在差很多吼?」 许聿森低头看了一眼,噗哧的笑了出来:「喔天啊,好怀念喔,这是……高一的时候吧?」 「什麽东西?」 颜予安有点狐疑地走近他身边,探头想看。 许聿森却突然把手机举高,笑嘻嘻说:「叔叔,我把照片传给我喔,太经典了。」 「什麽啦!」她皱着眉,忍不住一边踮脚一边伸手去抢。 「欸欸欸,小心烫喔!」爸爸边吃边用手护着自己的r0U羹面。 就在这时,许聿森忽然低头,把手机萤幕转向她。 画面一闪,她愣住了。 那是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背景是曜南艺校的黑盒子剧场。舞台灯光打在中间的两个人身上——她和许聿森,当时高一,正在为展演谢幕。 她穿着那套手缝过无数次的旧戏服,脸上涂着还不太熟练的舞台妆,眼神真挚得要命。而他则搂着她的肩,笑得张扬,那种毫不设防的年少气息,隔着萤幕都烫人。 两人笑得像全世界只剩彼此一样,单纯、明亮、没有任何保留。 颜予安垂下眼,不知道是哪里突然涌上的情绪。 时间过得太快了。 快到她还来不及把喜欢好好说出口,就已经错过了;快到她都没好好放下,他便带着满满的回忆向她走来。 他根本不知道,她的世界早已布满荆棘,遮得不透光。 那些复杂的人际、残酷的现实、藏也藏不住的伤口——直到现在都仍扎得她疼,现在光再照进来,又有什麽意义? 照片里的她好快乐,颜予安凝望着小安。 而时间真的太快了, 快到连她自己都忘了,原来,他们曾经这样靠近过。 第三章宿命(4) 高一班展时,当展演老师念出演员名单,颜予安愣了好大一下。 「小莫——颜予安,阿杰——许聿森。」老师把剧本拿来当扇子,边扇边说:「以上,有问题的等等来找我。然後男nV主角,这周先把剧本看熟,下周开始拿本对戏。」 她当时b起演员,其实更想做导演,享受掌握大家生杀大权的滋味,只是分组时没被分进导演组。 小安没有表现出难过的样子,但坐她旁边的许聿森查觉到她可能有点失落,所以一直有意无意的安慰她。 「没选上导演,就去选演员啊。」 「老师不是说,想当好导演,得先做过演员,才会懂导演的想法吗?」 她原本只是当耳边风,结果那句话却不知怎麽的,就钻进心里。徵选那天,她愣愣地上场、愣愣地演完、愣愣地下台,然後就被选上了。还是nV主角。 虽然念戏剧科,本来就得碰表演,而且她也上过表演训练班,对表演还是有点基础概念的。可她从来没这麽正经地跟一个剧本好好工作过。 所以当nV主角对她来说压力还真的不小。唯一让她稍微安心一点的是,男主角是许聿森。 高中的颜予安,是个一板一眼的nV孩。 在她的世界里非黑即白,所以读剧本时,常常卡在那些她想不通的情节里。 「不对,不对啊。」 某次排练时,坐在排练场边的展演老师放下手中的笔,一边嚷着一边打断他们的表演。 她皱着眉,一脸疑惑地看着老师。 「小莫在这边的情绪怎麽会是这样?」 颜予安抿着唇盯着地面,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来,你说说看,小莫在这场戏里,会是什麽情绪?」 她想了几秒,才慢慢开口:「我觉得……小莫不想接阿杰送的周年礼物。」 「为什麽?」 「因为她怀疑阿杰出轨了,」她抬起眼时,语气坚定:「所以不接才合理。」 展演老师挑了挑眉:「你要怀疑经典剧作家的剧本?」 「老师,我只是……真的想不通。」她咬了咬唇,把心里的困惑丢出来:「明明上一场才刚怀疑老公有外遇,为什麽这一场,小莫还可以笑着接礼物?」 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沉默了几秒才说话。 「你才十六岁,不懂很正常。没关系,你今天回去再把整本剧本从头到尾再读一遍。」 那时她照做了,结果也没b较好。每次排练这场时拿到的笔记都一样。 「情绪不对。」 她低头看着排练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这句话。 颜予安不喜欢被人C控的感觉。她甚至觉得,自己像困在那位「经典剧作家」的剧本里,被迫做着违背本能的事情。哪怕一读再读,她还是无法理解,为什麽小莫在那一场,明明已经怀疑丈夫出轨,却还能笑着接下礼物?那一点都不真实。 也就是从那时起,她开始明白自己不喜欢做演员。 演员没有选择,只能照着剧本一字一句地演,乖乖走在别人铺好的轨道上。就算心里抗拒,也只能演出来,还得演得很相信一样。 导演可不一样,导演可以选择剧本,若她是导演就不会选这个剧本。 某天排练结束後,两人窝在学校附近的面店吃晚餐。 许聿森一边吃得开心,面条在汤汁里啪啦啪啦作响,而颜予安却一口都没动,只握着剧本低头烦恼。 「别灰心啦。」他说。 「我真的没办法理解小莫的心情,」她皱着眉,语气透着懊恼:「那剧作家是有什麽问题?怎麽可能这一段小莫的情绪是开心的?」 手上的剧本已经被她捏得有点皱,内页上写满笔记,但怎麽样都没有办法消化进颜予安的脑里。 「……那你下次排练试试看,把理X先丢掉,」许聿森一边x1面,一边抬头看她,「试着跟着感觉走。」 「不动脑演戏的意思?」她挑眉。 「对啊,对我来说,表演就是还原日常,」他看着她手里的剧本,语气温柔:「那——日常会怎麽发生?」 她盯着桌上的汤碗,思考了几秒。 「日常会自然发生。」 「没错!因为是自然发生的,所以不需要一直动脑,而是用身T记得,用心感受,内化并成为角sE。」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你可以试试看,把表演变 成日常。角sE、台词记熟之後,剩下的情绪,就让身T自己来吧。」 再後来排练那场时,颜予安把小莫对阿杰那种无法言说的Ai意呈现得很好,她也再没拿到「情绪不对」这个笔记。 但她仍然无法理解小莫,甚至无法理解自己当时为什麽能演对,但既然老师觉得她没问题,她便也没再深究。 ?? 「灯光cue129,音乐cue34,演员准备——」 最後一场灯暗,颜予安撤回侧台,她看着蓝sE的工作灯照在舞监脸上。已经准备谢幕了,而颜予安吞了吞口水,感觉一切都没什麽实感。 「灯光cue129,音乐cue34,演员走——」 掌声从观众席响起的那刻,许聿森拉起她的手往舞台中央走。她看着他的背,从Y影中一步步走进光里——俐落、开朗。 他们站在舞台中央,紧握着彼此的手,举高,放下,然後鞠躬。 一切依旧没有实感。 直到许聿森搂上她的肩,朝观众席笑得那麽开怀,她才忽然感觉到,地板下传来的细微共振,一路蔓延到她脚底,麻麻的。 掌声本就该是给他的,他天生就适合站在舞台上。 许聿森有种天赋,能让所有的表演都像日常一样自然发生。就连她自己也不知不觉被那份自在感染,笑容一点一点浮上脸庞,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开心。 她看向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视线好挤,她的双眼装满光,装满她的世界。 她脑里在一片喧嚣後,只静静浮上一句—— 我喜欢你。 「喀擦。」 在那麽多年以後,她好像能明白小莫,也明白高一的小安了。 第三章宿命(5) 剪片真的是个JiNg神时光屋。 颜予安意识到这件事时,已经坐在桌前超过三个小时。期间没有喝水、没有吃饭,视线甚至也几乎没从萤幕上移开过,她这三个小时的全部时间,就只是全神贯注的在剪片。 她把剪辑档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然後满意的点下「输出」,画面跳出进度条。 「结束了——」 她长长呼了口气,把椅子往後一滑,转头看向傅岷的座位。 空的。 对吼,他今天去拍了。 前几天,傅岷临时接到一个案子,才刚进前制就开始慌了。 「你真的不接吗?」 这人每次一进案子就焦虑,这里担心、那里不安,还是颜予安边忙着敲档期、边安抚他才稳住。更别提这次还是接到後一周内就得拍的急案。 那天从早到晚,他大概问了她七、八次要不要接这只案子,却还是不Si心。 「不,我真的要剪片,那天要交Final。」 「……前一天交呢?」 「你剪片还是我剪片?」 「好嘛。」 看他眼角下垂,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颜予安还是有点不忍。 「你这样找得到制片吗?」 「找不到。」 「有没有问过曼尼了?我记得他前阵子电影刚杀青。」 「没有。」 接着,傅岷没有动作,只是对她眨眨眼。 她挑了挑眉。 「喂……我又不是你妈,自己问。」 「好啦,我问。」 傅岷拿起手机,手指还没滑几下,又抬起头来:「你真的不接吗?」 「傅岷。」 她叫着他的名字,带点警告意味。 「好啦好啦。」 她把注意力转回萤幕,盯着剪辑软T上那条碎碎切切的素材轨,仔细思考了一下,确实过去傅岷的每支案子,她都有参与,而且只要赶一赶,Final很快就可以剪完。过去的她肯定会接下这案子,甚至连思考都不用,毕竟能赚钱才最重要啊。 但现在她竟然有些抗拒了,连她都想不明白为什麽。 直到现在,她都还没想通,当初到底为什麽没有接那支案子。 她拿起手机,本打算传讯息问曼尼他们那支案子状况如何,却忽然觉得自己这麽做未免太过唠叨,像个老妈子似的,於是决定还是做点正经事,拨通了许聿森的电话。 「……喂?」 「小安,怎麽了?」 听到许聿森的声音,她还不自觉的紧张了会。 「我、我刚刚把Final寄给你了,你看一下。」 「好。」 挂断电话後,颜予安开始有点後悔了。明明可以传个讯息给他就好了,g嘛还特别打电话?就剪个片而已嘛,Ga0得这事多盛大一样。 结果不到十分钟,手机又响了,她立刻接起来。 「我觉得很bAng。」 他开口就说:「停顿跟转场都是我想像中的样子,真的好bAng。」 电话那头的人,可不觉得只是剪个片而已。 他的话让她不由自主地g起了嘴角,盯着桌面傻傻地笑了一阵子。 「小安。」 「嗯?」 「我们的纪录片要上线了。」 那句话落下,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力点了点头。 「嗯。」 「我好期待。」 「……我也是。」 挂掉电话时,她握紧手机,凝望着自己剪辑完成的影片,心中逐渐涌上一GU踏实的满足感。一个月来积压的焦虑与不安,此刻终於轻轻落地了。 她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要接爸爸出院了,於是关了电脑萤幕,拿起防晒外套离开工作室。 ?? 「你怎麽在这里?」 「帮你爸爸搬东西?」 许聿森一脸理所当然,甚至略带困惑地望着她。 ——拜托,要困惑的人是她好吗?刚刚才通过电话的人,现在连招呼都没打就出现在她面前,到底是为什麽? 「不对,我的意思是,你怎麽知道我爸今天出院?」 她的语气不自觉地拔高了些,甚至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从小到大,她早就习惯家里只有她跟爸爸,住院、出院、办手续,什麽事情 她没独自处理过? 「叔叔跟我说的啊。我想说东西这麽多,你又要照顾叔叔,又要跑那些流程,一定很累吧。」 「……你不是满档艺人吗?没别的事做了?」 她还没说完,就眼睁睁看着他把她手上的行李直接扛上肩。 「没,我推掉了。」 她微微一愣,伸手想把行李抢回来,他却迅速往後退了一步。 「推掉?」 「嗯啊,又不是什麽有趣的工作。」回得轻松:「来帮忙还b较实际。」 有够不敬业。 这阵子因为跟他一起工作的关系,她能感觉得到许聿森对工作的态度其实还蛮认真的。那时她还以为自己之前误会他了,看来没有。 「我把行李丢我车上,等等叔叔坐你的车。」 他紧紧抓着行李背带往门口走,她想再抢回来,也只能徒劳地僵在原地,愣愣地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 「妹妹,问你喔。」 背後有个阿姨突然唤着她,她回过头。 「我看很久了,他是那个艺人对不对?这个啊,唱歌的,我孙nV很喜欢他耶。」 是隔壁病床的阿姨,她热切地将手机转向她,萤幕里是一张许聿森参加活动与粉丝自拍的模糊合照。 颜予安瞄了一眼,淡淡开口: 「不对,差得多了。长得像而已。」 她垂下眼帘,望着手里早被自己捏皱的批价单,沉默了好一会。 许聿森一直都是个自私的人。从高中时第一次说话,到後来毫无预警的消失,再到现在强y地要她担任导演,又自作主张地陪她跑完出院流程。他从不曾询问她的意愿,每一件事都由他擅自决定。 颜予安始终觉得,在这段关系里,她唯一主动做过的选择,就是科主任宣布他休学的那天,她哭整晚後,选择封锁他。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 她甚至从未想过,这麽多年後,她爸爸出院的这一天,他竟然还在——一如往常地靠近并cHa手她的人生,彷佛一切都未曾改变过,仍是那个自在的阿森。 荒谬的是,即使她明知道自己会受伤,也确实一次次伤痕累累,却仍无法停止持续靠向他的步伐,彷佛宿命一般被牵引着。 第三章宿命(6) 当许聿森收到苍鹭娱乐寄来的练习生入选通知时,他紧绷多时的身T终於松懈下来,而指尖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张薄薄的纸片,证明了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麽宿命—— 如今,他能拿到这张纸,靠的全是他一步一脚印的努力。毕竟,自幼至今他从未真正被认可过,亲戚们的讪笑、轻视,连考取艺校时,也只是勉强以备取最後一名的资格挤进去。 这也没什麽嘛。只要努力一点,就能得到了。 他轻轻捏着那张通知单,纸上透着淡淡的香气,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泪水却在不经意间滑落,将纸上的墨字晕染成模糊一片。 当天晚餐时,他把入选通知单放到餐桌上,妈妈摀着嘴激动地哭了,而爸爸却始终沉默,一语不发地吃完了整顿饭。 完成休学手续的那天,他回家後收拾行李,待了十几年的家里,真正属於他的东西其实并不多。 他将那把700元买来的吉他背上肩,出门前妈妈叮嘱了几句,还是没忍住泪,cH0U噎说着:「我儿子从没住过外面怎麽可能习惯?」 「放心,我会没事的,有空常回来看你。」 在关上家门前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这个家一眼,十七年的光Y瞬间在脑海里流转,最终停在半年前的某个午後。 那时,小安说了一句:「你会成名的,我知道。」 轻柔却坚定地接住了他所有悲伤与失落。 培训期间b他想像得还要压抑。 一进公司,所有人都被迫换上公司配发的手机,原本的私人手机禁止带入。连下课时间都无法与外界联络,只有晚上回到宿舍时才能拿出旧手机。 每个人拿到一份合约。他记得自己当时看着那一条「保密协议」发愣许久。 上面写着: 「培训期间,所有内部活动不得以任何形式公开、泄漏给第三方。」 这意味着,这段时间里,但凡跟工作沾边的都说不得,他不能对颜予安说任何事,包括所有喜悦、挫败、进步与焦虑。 没关系,小安。我正一步步往你的方向走去—— 是你让我相信,这世界上没有宿命,只有努力,只有我们一块块亲手铺上的路。 正式开始培训後,课程安排更聚焦在舞台表演训练上,声乐、舞蹈,还有各种乐理、台风等等的相关课程,每天排得密不透风,第一周尤为高压。 周五那天下午,舞蹈课的休息时间,他拎着水壶走向饮水机,经过经理办公室时,里头传来一段压低音量的对话,让他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声音不大,但细碎仍从门缝钻出,飘在耳畔。 「……我只是很困惑为什麽是许聿森跟陆元皓?」 他从门缝望进去,只见经理坐在桌边,而站在他面前的是个熟悉的背影,Jayce。 徵选那天,他们一起坐在评审席上。 「有趣啊。」Jayce缓缓开口。 经理叹了口气:「你明明就知道,徵选那天起码还有五个人各方面表现都b他们好——」 「呿。」Jayce嗤笑打断经理的话:「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讲什麽?」 下一秒,他慢条斯理地走近,手指伸向经理的领口,轻轻揪住。 「我可是你老板的废物儿子,老板要捧我,你还敢说这种话?」 语速缓慢,字字都带着威胁。 「如果表现得b我还要好,你不怕我Ga0Si你?」 许聿森站在门後,心跳失控般乱窜,彷佛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崩了。 那些日以继夜反覆练习的吉他,曾经对梦想一次次破碎又一次次拾起的自己,还有小安说过的每一句鼓励——如今落到现实里,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有趣啊」。 ?? 「你的纪录片真的很有趣耶。」 对面的人翘着腿坐着,语气饶有玩味。 「我怎麽不知道你还拍了个团员访谈?找他们两个?」 「Axel说你在忙时装周的事,就没特别问了。」 许聿森啜了一口马丁尼,苦味在舌尖缓缓漫开。他清了清喉咙,正准备接着说—— 「这样啊,我可真是忙Si了,嗯?」 对面的人用手拍了一下桌面,嘴角还维持着笑,但眼神锋利了起来。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威士忌杯,冰块在杯中清脆地碰撞。 「问你个问题,」 语速忽然放缓。 「你知道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是什麽感觉吗?」 他笑得更开心了。 许聿森捏紧了放在桌下的拳头,指节微微泛白。 算一算,他们也认识十年了。Jayce在团T里一直像个未爆弹,团员们从来抓不准他会在什麽情况、哪个时间点爆炸。 而许聿森总能在他爆炸之前哄好他,可以细腻地处理每一次失控。大家都说——许聿森很温柔,总能接得住Jayce的暴躁。 「不知道欸,Jayce,是有趣的感觉吗?」 但此刻,积压在他心口的、满溢的愤怒,让他一点都不想独自咽下,想说的话荡到嘴边时锋利了起来。 对面的Jayce愣了一下,然後又笑了,甚至笑出声,持续了好一阵子。 「是挺有趣。看着一个没什麽才能的人,紧抓着垂降的绳子,费力爬上山顶,然後用脚踢开绳子,亲眼看着它掉进谷底。」 Jayce眯起眼,站起身倾向他,语气逐渐冰冷: 「Seon,真的忘了是谁让你有这种成就的?」 Jayce一字一句都咬着牙,声音低沉。 「把我踢下去,很好玩是不是?」 他的笑容说到僵了,此刻看起来几近狰狞。 经过短暂的沉默後,他坐回位置,双手轻轻覆上脸。 「是你把自己Ga0成这样的,Jayce。」许聿森低声道。 「……我觉得我有必要跟你说,大家都很关心你。」 他深x1了一口气,目光盯着眼前的马丁尼,语气平稳却沈重:「一切都还来得及,所以——别再自暴自弃,也别再喝酒了。」 「闭嘴。」Jayce的脸还藏在掌下,声音却微微颤抖。 「今天找你出来,不是要听你说这些废话的。」 他放下双手,再度g起那个熟悉的、嘲弄意味十足的笑。 「我只是想来恭喜你啊,Seon——终於站上你最想要的位置了。」 说完,他起身离开。 今天早上,Jayce打了通电话来说想叙叙旧,地点是他们过去最常去的那间酒吧。 纪录片昨天才刚发,接到电话的许聿森当下就知道Jayce大概会对他说些什麽。 毕竟两人这种暧昧不明的尴尬状态,从NOIA最後一次开会,不欢而散後就这样了。他其实不太想面对,但又觉得,也许该藉这个机会说清楚一些事,所以还是来了。 确实如他所想,Jayce就是来兴师问罪的,但没有想到的是,Jayceb以往更刺,他没办法靠近再一步。 许聿森看着桌上那只空了的威士忌杯,思绪不自觉飘回过去。 他记忆里的Jayce,总是目中无人。即便如此,他却b想像中还要单纯。 刚进公司的那段时间,他心里其实一直怨着Jayce,怨他当初只因为一句「有趣」,就打碎了自己的梦想。但同时也无法否认,心里的某处其实藏着一点感激。 因为,许聿森能进这间公司,从来都是因为Jayce啊。 这十年里,Jayce替他出头、护着他、帮他挡下所有不该承受的恶意。那段时间Jayce嘴里总是挂着一句话——「因为你是兄弟啊。」 第三章宿命(7) 那天是开始培训第一个礼拜的周五,训练结束後,许聿森打算搭公车回家看看妈妈。 下午无意间听到经理与Jayce的对话後,五味杂陈的情绪盘踞在心头。他觉得,过去那个拿到入选通知单时满心欢喜、自命不凡的自己像个傻子。 而「没有才能」的恐惧,再次悄然漫上心头。 他想,自己真的该回家看看妈妈吗?说到底,当初会加入这间经纪公司,也不过是因为Jayce随口一句「有趣」罢了。 他站在公司大厅的角落低着头,打开那支旧手机。他好想传讯息给小安,告诉她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他想听她在他抱怨完後短暂沉默,然後说「我觉得你很bAng」、「要一直加油」,甚至想现在立刻冲到她面前,跟她说他会为了她继续努力。 他点开他们的对话框,手指在萤幕上敲打下几个字:明天有空吗? 「还没回去?」 讯息还在犹豫着要不要传出去,Jayce的声音就从背後传来,他转过头,Jayce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N茶,看起来挺无聊的。 「喔,准备了。你呢?」 「等人。」 「喔,好。」 然後Jayce走向会客桌那坐下,边玩手机边喝N茶。 他有想过要不要过去聊两句,毕竟还不算太晚。但他们其实不熟,更别说,下午才刚听到他那些自大的发言,实在让许聿森提不起兴趣再搭话。 他搭上了回家的公车。家在另一个县市,车程至少一个小时。他靠着窗,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总之是摇晃的车子晃醒了他,再睁眼时,车也差不多快到站。 他点开和小安的对话纪录,刚才的讯息没有传出去,那句「明天有空吗?」还躺在讯息栏里,显示未送出。 他往上滑了一下,全是她的讯息,一条一条,关心而温柔。 而他一个字都没回。 垂下眼,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挺糟的。 在小安排演毕业制作,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离开了。而现在,当自己低落时,第一个想找的却又是她。只为了说说心事,求点安慰——多麽自私啊。 他最後把讯息草稿删掉了。 这时,手机响了。 是妈妈的来电。 「儿子,今晚别回家了。」 「怎麽了?」 「你爸今天心情不好,别回来找罪受。」 妈妈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很小,听起来像是躲在厕所讲电话。 他听完没说什麽,只是叹了口气,默默按下车铃。下车後,他走到对面站牌,准备再等一次车。 他盯着路边发呆,静静回想那天他收到苍鹭入选通知的事。晚餐时他把通知单放在桌上,那顿晚饭是沉默着吃完的。 但吃完饭後,喝醉的爸爸一言不发地站起来,突然将整柜自己心Ai的茶具一个个摔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震耳yu聋。 爸爸指着许聿森怒吼:「敢去做明星就别给我回来!」 他看着满地玻璃,咬紧牙关。心里默默想着,他也恨不得一辈子不回家。要不是因为妈妈还在,他早就走了,而且会走得很远。 他搭着车回公司时,已经接近深夜。大楼只剩警卫室透出微弱的灯光,整栋楼静得吓人。 一走进公司,就看见Jayce还坐在那里。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十一点。距离刚刚分开已经过了快三个小时了。 他有点好奇,Jayce到底在等谁?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往会客桌的方向走了过去。 「你不是回家去了?」Jayce抬眼时看到他。 「嗯,但被赶回来了。」他淡淡的回。 「嗤。」Jayce笑了下,那声音带着一点嘲弄的味道:「真可怜。」 这话让许聿森有点火。 「你也还没等到人啊,看起来也挺可怜的。」 他放下手机,挑了下眉,眼里闪起一丝火光。 「我b你好多了,有家回不去的人才可怜。」 「我想回去当然可以回去,我是不想回去。」许聿森反驳:「那你现在回家啊,证明给我看你b较不可怜。」 「靠??」Jayce真的被激到了。他站起身,走近几步,一把揪住许聿森的领口。 「你是故意的吧?想看我生气?」 「 你先嘴的。」许聿森面无表情地回:「你个X真不怎麽好,自己先找我吵架,现在问我是不是要惹你生气?」 Jayce看着他这副没什麽反应的脸,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好好,我们都很可怜。」他松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 「你有家回不去,我等不到人,半斤八两。」 其实在今天之前,许聿森一直觉得Jayce这人没血没泪。他的傲气、他的暴躁,全都让人觉得难以亲近。但现在这样对话下来,他才突然想,或许在这暴戾之气底下的灵魂,也没什麽特别的。 那天最後许聿森没回家,Jayce也没继续等人。 反而是Jayce问他:「要不要来我家?」 他们就在Jayce房里弹琴、唱歌,偶尔打打电动,熬过一夜。 他也才知道,Jayce其实在等的是他爸。 那天是他的生日,两人说好要一起吃顿饭。结果他们到家後他爸才来了通电话—— 「开会,今天不回去了。」 「欸,你知道吗?」 Jayce躺在床上,电吉他横抱在x前,没有接音箱,刷弦声闷闷的。 「知道什麽?」许聿森转过电脑椅,朝他看。 「我其实觉得你徵选那天的即兴表演挺有趣的。」Jayce看着天花板。 许聿森想起徵选那天的琐碎片段,那个被Jayce吐槽到不行的那个等待无实物表演。 「哦?」许聿森忍不住笑了,「你不是说没门槛?」 「没门槛啊,我来演的话肯定b你好,你演的那麽难看。」 「……你个X真的很差。」 「闭嘴。」 第三章宿命(8) 周日早上,许聿森才从Jayce家走出来。 他没想到这整个周末都在Jayce家鬼混,他忘了自己在他家做了什麽,总之弹弹吉他、唱唱歌、打电动,两天一下就混过去了。 所以当刺眼的周日yAn光照进他眼睛时,他都有点睁不开。 「明天培训见。」Jayce倚在门边,打了个哈欠。 他点点头,懒洋洋地挥了下手,慢慢走回宿舍。 走到一半,他拿出手机,拨了通电话给妈妈。 「喂?」 明明一大早的,taMadE声音听起来却特别有JiNg神,许聿森忍不住笑了一下。 「吃早餐了吗?」 「当然啊,我自己煮了稀饭喔。你咧?」 「还没吃,等等去超商买个面包吃。」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一下。 过几秒,她才开口:「……今天晚上回家吃吧?」 「我就不回去了,不然爸又发疯。」 「你爸说今天晚上公司聚餐,不会回来吃。你就回来一趟吧?妈下午去市场买点r0U,帮你补一补。」 「补什麽啦,我们公司吃得还不错啊,很营养。」 这时许聿森忽然想起,自己已经连续吃了一个礼拜的J腿便当。 「但我会回去。」 傍晚,他提着简单的行李刚走进家门,就闻到一GU熟悉的饭菜香。 「今天吃什麽?」 他走进厨房,瞥了眼锅子里正在咕嘟的红烧r0U,油光闪烁,浮在浓浓的酱汁上。 「你回来啦?放心,今天桌上只有你Ai吃的菜。」 他笑了一下,看着妈妈的侧脸,还是那样熟悉,只是倦容多了不少。 「你的眼睛怎麽肿肿的?」 妈妈拿着锅铲的手愣了一下,接着笑了笑,视线始终没离开锅子。 「应该是下午过敏,眼睛r0u太久了。」 他扁扁嘴,没有继续追问。 一边放行李,他心里默默想着,自己也差不多离家一周了。虽然每天都有打电话回来,妈妈也听起来正常,却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没有他在,爸爸又早出晚归,这个家大概总是安静得出奇吧。 「今天晚上就在家里睡吧,明天早上我再送你回公司去培训。」 吃饭时,妈妈夹了一块红烧r0U放进他碗里。 他抬眼发现妈妈正看着他欢喜地笑着。 「嗯。」 本想拒绝的,但屋里只剩饭桌的灯亮着,话到嘴边便改了口。 「啪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许聿森猛地惊醒,满身是汗。 他伸手抓起床边的手机,萤幕一亮,白光刺眼。他眯着眼等了好一会,才看清——凌晨四点半。 门外传来拍门声。紧接着,是熟悉的怒吼。 「你给我出来,废物!」 是他爸的声音。 「你不要吵他睡觉,他等等还要去培训!」 妈妈的声音急切。 「培什麽训?拿我的钱Ga0那些下三lAn的东西,不嫌丢脸啊?」 他能感受到,他爸是隔着门对他吼的。 「你才不要给我发酒疯,快点去睡觉——」 「砰——」 突如其来的一声闷响,让他心口一紧。 他冲上前,一打开房门,妈妈已经跌坐在门前,身T微微颤抖。 许聿森捏上他爸的肩膀。 「你在g嘛?」不知道为什麽,他感觉到手心一阵冰凉,指尖微微颤抖:「你到底在g嘛?」 「你现在立刻给我回宿舍,把东西收一收滚回家!书给我好好读完,听到没有?」 他爸一开口,满嘴酒气,薰得他头也昏。 「我不要!」许聿森咆哮,嗓子低沉又哽着:「你为什麽就是不能支持我?」 「当初就不该答应让你念什麽表演科,那种东西到底有什麽前途?」 他爸甩开他的手。 那一下用力很重,许聿森踉跄了一步,但他又冲上前去,再次抓住他爸的肩膀:「我快成功了,我已经快成功了!」 「你妈的王八蛋!败家子!」 他爸抬手就是一把狠推,把他整个人往後撞开。 「你g嘛推他!」 不知何时,妈妈 已站起身来,扑向他爸,双手无力地拍打他的x口。 「你才taMadE王八蛋!整天喝酒、打人、摔东西,还会什麽?」妈妈喊着,他看到妈妈一滴滴豆大的泪水从脸颊滑过。 「我们在谈正事,你不要cHa手!」 他爸一把推开她。 许聿森捏紧放在身侧的手。 这一幕让他想起住在家里时的片段——睡前总听见隔壁房间隐隐传来的啜泣声;妈妈在爸爸面前低声下气的模样;还有无数个被玻璃破裂声惊醒的夜晚。 他一直想做得很好,想证明自己可以。 我就快成功了啊,老爸。真的快了。 我终於可以让你看见,我不是没有用的人。 我可以很好,我还可以b你更好,为什麽你一定要这样—— 当他回过神,几个医护人员的身影晃进他的视线。萤光背心的颜sE被餐桌顶上的灯映得刺眼,他眨了几下眼,耳边传来一些听不太清楚的声音。 「你儿子是为了保护自己才推他的对吧?」 「嗯。」 「这个状况我看……你们还是先通报b较好啦。」 「……他不会怎样吧?」 「你们没申请保护令都不会怎样。但建议你们先通报,这样对你儿子也才有保障。」 「……好。」 同样穿着萤光背心的人员站在妈妈身旁,一手拿着夹着纸的板子,正在问些他听不懂的问题。妈妈的声音很小,眼神时不时飘向餐桌的位置。 恍恍惚惚的。 他从沙发边站起来,想确认那些医护人员为什麽围在餐桌旁。 走近一看,他才发现在餐桌旁的是他爸,额角还冒着血。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爸爸眼睛闭着的时候,会这麽安静。 ?? 走出警局时,天已偏西,午後的yAn光落在地砖上有些刺眼。 「你爸刚缝好针,现在在休息了,没什麽事。」 「嗯。」他捏着手机,视线落在脚前的斑马线上,一动也不动。 「你回宿舍好好睡一觉,我会留在医院照顾你爸。」 「好。」 挂断电话的瞬间,他耳边响起刚刚做笔录时,警员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我刚刚有跟你妈聊过了,她说她不会申请保护令。」 那位帮他做笔录的警员放下笔,抬起眼来看他,认真的说。 「不过你可以。你也可以自己申请。」 「……好,没关系。那我给你一个真心建议,就算还不想走法律程序,劝你等有能力的时候,尽早搬出去自己住吧。我看过很多这样的案例——你妈的态度我也看得出来,她是不会离开的。」 「你还那麽年轻,保护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许聿森一直觉得,家里会变成这样,大半是他造成的。 如果当初再听话些,把书读完—— 不,如果当初再听话些,读个普通科,也许就不会弄成这样了吧。 已经绿灯了,但他没有继续往前走。只是看着手机发呆,没有目的的滑着。 忽然,他的手停了下来。 他看见LINE的置顶,小安的未接来电,显示四通。 他思索着是不是应该要打过去?现在让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真的好吗? 而手却不自觉的回拨了。 「嘟—嘟—嘟——」 「喂?」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安、小安—— 你在这里吗? 「……你找我?」他哽着说。 小安,我今天过得很糟,希望你现在就在,就在我身边。 他恳求着、期盼着,一点关心的话都好。 拜托告诉我,你会永远支持我。 「没事了。」 而电话那头经过短暂的沉默後,静静地这样说。 他挂掉电话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最後只好拖着步伐回到公司。 那天,小安和阿森,分别经历了各自人生里一场难忘的痛。 她爸爸一早车祸瘫了下半身,他则因为家暴而坐在警局里做笔录。 隔着那麽远的距离,两颗心却仍不约而同地朝彼此靠近——只是到最後,还是错过了。 那阵子阿森始终睡不好。沉寂了几日,终於忍不住在夜半时分, 传好几则讯息给她:「小安,我爸打了我妈,我不知道我该怎麽办」、「对不起,但我现在好需要你」每一句都渗着苦涩与渴求。 但对话框的状态始终没变,既没读也没回。阿森不懂,甚至有些受伤。 直到小安的毕业公演上,她当着他的面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他才知道——这次的分别早注定好了,这是宿命,再努力也无法违抗。 现在两人各自带着未癒的伤再次遇见,你说是不是很有趣? 第三章宿命(9) 「对嘛——」 温暖的h光洒进客厅,颜予安一边吃着洋芋片,一边听右手边那浮夸胖子对着她的纪录片讲得头头是道。 但不是在分析导演手法,而是在当小侦探,专门侦破许聿森跟韩雅菲到底是不是真的在谈恋Ai。 「暂停,这里。」他举起遥控器按下暂停键,指着画面中许聿森的脸:「这表情怎麽看都很无奈对吧?对吧对吧?」 曼尼说完还顺手晃了晃傅岷的肩膀,晃得他一句话都说不清楚:「嗯、啊……」 纪录片在YouTube首播的隔天,他们三个相约到曼尼家看片。表面说是要好好研讨颜予安作为导演的商案处nV作,实际上就是曼尼想趁机说服她:「Seon跟Fay哪来什麽男nV朋友?根本是装的。」 对啦对,曼尼说对了。许聿森早就跟她说过了,只是官方宣布。 但一客4999元的自助餐,她怎麽可能轻易承认? 「你可不可以专心点看我拍的内容啊?」 颜予安咽下嘴里的洋芋片,忍不住出声抗议。 「就纪录片而已有什麽好看的。」曼尼嗤了一声。 「你居然在导演面前说这种话,也太伤人了吧?」 「不是啊,你拍的可是偶像耶。」他拿遥控器敲了敲自己的右肩:「这不就粉丝向的作品吗?你自己也知道,导演是要玩什麽手法?」 也没错。 虽然前期拍摄时她和许聿森都拍得很过瘾,剪出来也挺满意的,但送到经纪公司那关後还是被送了回来,结构整个大改,特别加长了许聿森和韩雅菲一起录音的那段,还要颜予安慢动作播放,真要命。 「欸,但说真的,Seon跟Fay的粉丝是不是眼睛瞎啦?」 曼尼边说边打开手机,点开一个匿名讨论串,「竟然有人觉得他们超甜?这那麽明显都看不出来在炒作吗?」 颜予安瞄了一眼,串名是:#集中讨论Seon×Fay纪录片里的超甜瞬间 她心虚地回了一句:「也许人家真的很甜啊,你g嘛老说人家在炒?」 「你在现场,你最清楚了吧?」曼尼忽然眯起眼睛,狐疑地看着她:「老实说,他们到底是不是在演?」 她脑里闪过韩雅菲坐在沙发上的画面。 「我说不准……但感觉,不是单纯炒作那麽简单。」 「哦?」曼尼饶有兴致的抬起眉:「这麽有趣?多说点。」 「我真的不知道啦。」颜予安撇撇手。 「话说你能不能学学傅岷啊,专心一点看内容好不好,内容。」 「老实说,我觉得你的转场剪得很有趣,节奏抓得不错。」这时傅岷开口了,语气真诚:「你其实真的很适合当导演。」 听到这句话,颜予安怔了一下。 纪录片在YouTube首播後,她在业界的工作群组开始出现一些小规模讨论。除了给出纪录片的回馈心得外,还有人私讯她,问她有没有打算再接导演的案子。 她从头到尾都没给过正面回答。因为她根本也还没想清楚——自己到底是因为喜欢做导演,还是因为客户是许聿森,所以拍得很开心? 「你傻喔?她转做导演谁来做你制片?」曼尼拍了一下傅岷的肩膀。 她轻笑了一下,没接话。 因为不可否认的还有一件事,她会犹豫要不要继续接导演的案子,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傅岷。 「也是喔。」傅岷说,看向颜予安的时候笑了。 颜予安甚至不知道这笑意味着什麽。 「那你还是继续做我的制片好了。」 「当然啊,我不做制片的话你怎麽办?」 傅岷又笑了,这次没回话,只把视线转回电视。 「……好恶心喔,你们在g嘛?」 曼尼突然从旁边伸手推了推颜予安,「讲这种话是要我吐吗?两位背着我偷偷谈恋Ai?」 「嘎?」颜予安吓得从沙发上跳起来:「你别开玩笑了好不好!」 「什麽你的我的,什麽你怎麽办?」曼尼抓着颜予安的手:「我去拍电影的这半年你们到底发生什麽事了?」 「呃,什麽事都没有。」颜予安甩开曼尼的手。「请不要乱脑补了,Seon跟Fay的八卦也是,感恩的心。」 她重新坐回沙发,把语气压平。 「欸,对耶,那你们这样会喝杀青酒跟庆功宴吗?只有两个人的 话。」 「会啊,会办庆功宴。」 她视线转回电视,语气平淡。 「是喔?听起来好无聊。」曼尼滚了下眼珠,突然凑近,「那你要帮我问清楚,他们到底是不是情侣。」 「你有病喔?他是我客户欸。」 她看着电视萤幕里许聿森跟韩雅菲同框录音的画面,他们俩个每次对眼的瞬间,都让她不自觉想起杀青那晚,韩雅菲笑着看她的神情。 她很清楚,韩雅菲在挑衅她。像在告诉她,他们之间只要没有宣布结束,她就会一直是那个Seon的nV朋友。 一瞬间头皮发麻,有GU恶心感涌上。 第三章宿命(10) 颜予安捏紧背在肩上的包带,喉咙有点乾,吞了口口水。 这里是上次她和许聿森喝酒的那家居酒屋。 竹叶还在、墙面一样乾净得过分,余光扫过地板,是一样暖h的灯。甚至她捏紧背袋的动作都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麽,就是哪里有点怪怪的。 她低头瞥了自己一眼。 果然,一定是衣服。 虽然今天也是一身黑,但她穿的是无袖连身裙。 还是回去换衣服好了,穿这样真的怪恶心的。 正要转身,一道身影晃进眼底。 许聿森摘下墨镜,冲她微笑:「你到了?」 「啊,嗯。」 她迅速垂下眼,再次看了眼自己的裙摆。果然还是该多在镜子前站久一点,哪怕只是五分钟,就可以让她改变心意穿回原本的黑衣黑K,这身打扮真的太别扭了。 「走吧。」 颜予安走进店里,目光扫过四周。周间时段明显人少了很多,只有稀稀落落一两桌。和上次穿越喧闹酒桌时的气氛差太多了。 「呦,到啦。」这时,她看到老头站在吧台里对着他们笑。 她顿时尴尬得想直接钻进地板。 「嗯。」许聿森把手cHa进口袋,对他点了点头。「今天亲自出马?」 「那当然,你们的菜差不多好了。」老头话锋一转,看向她,「导演好。」 她一愣,才意识到他是在对她说话,连忙抬眼摆手:「啊、不不不,别这样叫我,抱歉。」 ——抱歉? 话刚说出口就後悔了。她站在原地、下意识地用手遮住嘴。 抱什麽歉,颜予安?很抱歉上次透漏了自己酒品很差的事吗? 「没事。」老头笑了:「我已经把花瓶收起来了。」 许聿森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的,麻烦你了。」而颜予安无助的地回。 丢脸啊你。 「你今天总该不是开车来了吧?」 许聿森坐上位置时问,语气带点笑意。 「是没开车,但我今天真的只打算小酌一点。」 来了,又立Fg了。 许聿森笑了,拿起桌上的清酒瓶,替两人斟上酒。 「颜予安——」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她,「恭喜我们杀青。」 她接过,许聿森用杯轻轻碰了她一下,透明的酒Ye晃出杯缘一点点。 「恭喜纪录片成功首播。」她笑着,一口饮尽。 这本来就只是场庆功宴,两人也确实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来的。 但小安与阿森,从来就不是能乖乖吃完饭就散场的组合。虽然过去那些事,只要谁都不说、不提,就能当作没发生过。 可只要谁开了口—— 那得说上一整晚。 「哈哈哈哈哈——」她笑得东倒西歪,脸上浮起淡淡红晕:「你真的很幽默欸。」 「我说真的啦。」而他已经坐到她身边,也笑到肩膀抖不停。「但也对嘛,谁会信?」 她撑着头看他,醉意让视线变得柔软,觉得自己离他好近。於是又多看了他一会儿——睫毛随眼睛上下扇动,鼻梁笔挺,嘴角那抹笑带着少年感,跟以前一模一样啊。 看着他的脸,她又忍不住笑了。 「但我跟Fay真的不是你想像的那种关系。」他双手交叉搁在桌上,重复刚刚说的话。 笑容没了。「这很难说清楚……但真的快结束了。」 沉默片刻後,他转过头来看她。 阿森这麽认真地看着小安,小安会脸红吗? 不会。 那她会怎麽样? 她怒意瞬间涌上—— 「噗!哈哈哈哈哈——好好笑喔……」 「小安,相信我。」他将身子转向她,语气急切,「我说过,我会证明的。」 好一个经典的渣男台词啊许聿森。 「我记得你说过啊。」她擤了擤鼻子,眼角泛红,嘴上还在笑:「我怎麽可能会忘记?」 她抬手举起清酒杯,视线停留在杯缘,上面沾着一点她的口红。 「等单曲上了之後,我就会跟经纪公司说要宣布分手的事。」 「那你为什麽不能现在就宣布你们要分手?为什麽要等?」 她不敢看他,脸僵住了。 沉默一阵。 「……他们不会同意的,」他垂下眼,「会影响销量。」 「噗——」颜予安又笑了。 她拿起包包起身:「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回去了。」 「等一下,」他抓住她的手腕,「我送你。」 「不用。」 她甩开手後,便从座位离开,经过老头的时候,老头还疑惑地问:「怎麽啦?要走啦?」而她头全程低着不敢抬起来。 她觉得这样落荒而逃实在丢脸,但让那个自己喜欢了整整十年的人,看见她哭更丢脸。 我怎麽可能忘记,我怎麽可能忘记嘛——「用生命证明」这句话这麽重,我怎麽可能会忘记。 走出店外,颜予安一路狂奔,跑到腿快抬不起来时,才在附近的公园里找了张长椅坐下。 五月底,闷热又黏腻,她满头都是汗,嘴里尝到咸得发苦的泪。 「王八蛋……」她坐在椅子上,一边哭一边骂:「王八蛋、小偷,去Si!」 酒意让阵阵晕眩攀上脑袋,她觉得自己真的好累了。但嘴还是不肯停,cH0U着气一边骂:「……把我十年还来,小偷!」 「……小安。」 她抬起眼,两行泪还挂在脸上,毫无防备地撞进许聿森的眼里。 他边喘气边喊着她的昵称,一路追来。 「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他蹲下身,轻轻扶住她的脸颊,手掌温热。 短暂沉默。 他伸手替她抹去泪水:「小安,我喜欢你。」 「我不要啦——」颜予安一把拍开他的手:「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你每次说这种话,下一秒就让我难过……我真的快不行了……」 她把手背抵在鼻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哭得撕心裂肺。而这只是这几千天里,短短的一刻。 十年前她以为,只要哭一哭,Ai意就会顺着泪水流到枕头上、床单上,然後慢慢蒸发。 但没想到此刻它仍满溢着,要盛不住了。 「之前是我没有勇气,但现在我做得到了。」 许聿森拉起她的手,眼角泛着Sh气。 「小安,这是你教会我的。」 「你记得吗?当初是你一直鼓励我,才让我能鼓起勇气走到这里的,小安,我做到了……你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他一声声地唤她,像在把她这些年来破碎的、痛苦的、无法言说的情绪,一字一句都堆叠起来,塞回她的x口。 「阿森,」她摇头,眼泪滑下来,却反手拉住他。 她把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那是他弹了十几年吉他的手,掌心粗糙,茧很厚。可一碰上她脸上的泪水,就柔软了。 「……在你第一次什麽都不说就离开的时候,就已经不可能了。」她看着他,嘴角轻轻上翘。「我之前说,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你了,这是真心话。」 她松开他的手,从长椅站起来。许聿森也跟着起身。 等她不再笑的时候,泪也停了。心口满溢的Ai、伤心的情绪全都宣泄殆尽,剩下的——只有愤怒。 她仰起头看着他。 「……我有跟你说过吗?」她语调压低,一字一顿,「你真的很自私。」 停顿间,她咬紧下唇,那GU疼痛拉走所有的理智,而语气一寸寸拔高。 「你解释过你为什麽消失吗?你解释过你跟韩雅菲的关系了吗?」 「你什麽都没有说,你一个字都不说,然後就只是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你多喜欢我——你在哄小孩吗?我真的有那麽好骗吗?」 「……你到底凭什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是多贱,还得卑微地守着等你施舍——」 话都没说完,他的唇便覆了上来。 热烈的。 而她以为早已退去的Ai意,在那一瞬间仍如cHa0水般涌上来,直淹上喉间。 第四章假戏真做(1) 「等单曲首播过一阵子,我会跟经纪公司提要官宣分手的事。」 韩雅菲坐在沙发上,目光还停留在窗外的夜景。她看着这片夜sE看了整整一晚,一边喝着红酒,一边想着不知道许聿森的纪录片庆功宴怎麽样。 刚刚,随着门锁「哔——」的一声解开,许聿森推门走进来,双眼红通通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搭话,甚至连「你怎麽会在这里」都没有,只是把侧包放下,走到她面前,语气平静说出了这句话。 「……我可以问为什麽吗?」她放下红酒杯,轻轻把手放在沙发上。这沙发软软的,特别陷人。 「没为什麽,只是演得很累了。」他抹了把脸,走向那扇落地窗。「而且这一切本来就都是意外。」 这从来不是意外。 韩雅菲咬紧下唇,沈默片刻。 「……这个之後再讨论。」她站起身,举起那瓶喝了一半的红酒:「庆功宴吃得还开心吗?我有准备你的礼物哦,庆祝纪录片大受好评。」 她慢慢走向他,脚底踩在厚地毯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Fay,之後也别再来我家了。」话一出口,她停住了,双手还捧着那瓶红酒。 「……我们之後再说,快点,先来乾杯!」她继续抬起脚往他走近:「会不会饿?我好饿喔,想吃泡面。」 「Fay,」他转向她。 「可是明天早上要拍广告耶——吃了会不会变胖?」 「你听我说——」他走向她,想阻止她。 「啊算了,今天可是要庆祝耶,管他的,我要吃!」而韩雅菲巧妙的转过身,走向厨房的中岛:「你家有青菜跟蛋吗?单吃泡面很无聊——」 然後,她把双手放在流理台上,嘟起嘴:「你会陪我吃吧?不能让我自己一个人水肿喔,我不吃太多,一起吃一包好不好?」 沉默片刻。 「Seon……」单手扶上额间,她的双颊被红酒沾上红晕。「你不要这样啦。」 「你不要这样。」他语气坚定:「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可是……可是那些粉丝怎麽办?我们才公开几个月而已耶,这样很不负责任。」 「Fay,这事不可能瞒大家一辈子,应该说公司这样决定本来就很冲动。」他说。「如果我们继续拖下去,造成的伤害会更大。」 不是的,不对。 只要继续演下去就好了。 假的都会变成真的。 「不行,我不要。」她摇摇头,然後蹲下身打开橱柜,拿出一包泡面。「吃这个好不好?我煮一包。」 「对不起,但我真的不能继续陪你演下去了。」 沉默片刻,她重重放下泡面,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面T碎了。 「……到底为什麽——连你也要这样伤害我是吗?告诉我我多不值得被Ai?」 「我一直都把你当妹妹,过去是,现在也是,我会保护你,但——」 「对,你说你要保护我。」她捏紧颤抖的手。「你说——我们很像,我们都不被Ai,所以你会保护我,所以我把全部都给你了。」 「然後你现在跟我说这种话——拍拍PGU就要走了。你不觉得你很过分吗?」 ?? 半年前,KISSY和NOIA两团在信义区的私人招待所聚会喝酒。这场聚会由Jayce主揪,为了代表公司庆祝KISSY入围最佳团T。表面上Jayce作为主持人,应该会是整场最受瞩目的焦点,但整间包厢的气氛,却始终绕着许聿森打转。 「Seon太会喝了吧——」 韩雅菲坐在KTV包厢的沙发边,看着同团的姐姐靠在许聿森身侧,一边拍他的肩膀,一边用手掩着嘴偷笑。 她捏紧手里的杯子,笑容僵y。 「恭喜KISSY入围最佳团T,大家乾杯!」 许聿森举起杯子向大家致意,七彩灯光斑驳地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神情渲染得温柔又模糊。气氛一瞬被点燃,包厢里传来此起彼落的欢呼声、碰杯声,夹杂着音响传来的配乐。 她x1了口气,r0u了r0u自己的脸颊,试着把僵住的笑放松点。然後在下一秒,她站起身,高高举起杯子,声音甜腻又刚好盖过众人谈笑。 「谢谢前辈对我们的提携,」她说,眼神不偏不倚地对准了许聿森,「没有你们在节目上帮忙宣传,我们恐怕还没什麽人会关注。」 Ai跟关注从来都是用抢的。 「Fay你太客气了啦!」Luke坐在另一头,笑得憨直,一边搔搔头:「光是刚出道第一年就能入围,就知道你们实力有多强啦!」 韩雅菲垂着眼轻笑,乖巧地点了点头:「哪里哪里,跟前辈们b起来,我们还差得远呢。能得奖的……应该不会是我们。」 她话一出口,包厢的气氛瞬间冷却。 Jayce倚在沙发上,举着酒杯斜睨她一眼,冷冷地开口:「你倒是很会说话啊。」 他啜了口酒,语调缓慢,「但对一个刚宣布停止活动、从没得过奖的团T说这种话,是不是太不客气了?」 「没事,她不是故意的。」许聿森坐在对面缓颊:「大家喝酒。」 「她当然不是故意的,故意的另有其人对吧?」 包厢内的人才刚举起酒杯准备乾杯,听到Jayce说的话又默默放下来了。 「我知道了,」Jayce像是突然兴起似的,手一拍沙发扶手,「不然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他环视众人,带着戏谑的语气缓缓吐字:「来抓——导致NOIA解散的元凶。怎麽样?」 没人回答。 他举起手指,慢悠悠指向许聿森:「第一个就从你开始,觉得是Seon的举手。」 安静。 「……Jayce,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她垂着脸,「我没有想太多。」 「不不不,别道歉,大家最疼的人就是你了,你这样弄得好像我很坏一样。」Jayce连忙摆手。 她手还捏着杯子,指尖泛白,泪眼汪汪时她把头抬起。 「……大家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她没想到Jayce说话这麽狠,思索着也就说错一句话而已,g嘛这样说话? 但人家身为老板的儿子,背景很y,还是少惹得好。 「叩叩叩——」 「Fay,你还好吗?」 听到许聿森的声音时,Fay的心脏瞬间狂跳。她脑子想起半年前发高烧那次,许聿森带着担心的表情,拿着药的样子。 「……我没事。」语尾微颤,靠在厕所门上,她按着鼻梁,酸意再次漫上,泪水又盛满了眼眶。 Ai跟关注从来都是用抢的,她是这样,无所不用其极。 她深x1一口气,打开门,迎上他的目光。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语声落下,眼泪同时滑了下来,「对不起,我想回家了。」 「那我送你。」 许聿森蹙眉看她,神情藏着心疼。 他摆出这样的表情真好看。